第12章 地圖
俞淺淺自穿過來後,便一直住在蘭姨的小院裡。
長信王府很大,大到若是無人引路,許多人怕是一輩子都未必能走遍。可住得久了,她也漸漸摸清了一件事——蘭姨的小院,其實就在隨元淮的院子裡。
隨元淮的院子本就極大,院牆之內又分出了幾處小院。主屋居中,迴廊向南通往中庭,向北則接著後園。蘭姨住一處,她則被安置在最裡側的偏房裡。
院門外總站著兩個僕婦,看起來並不凶,甚至稱得上和氣,可目光卻總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俞淺淺不傻。
她知道,那不是照看,是看守。
隻是這看守過分溫和,溫和得像一張鋪開的網,不急著收,也不需要收,隻要人還待在裡頭,便始終掙不出去。
她每日能活動的地方並不多。
無非是蘭姨的小院、隨元淮院中的那段迴廊,還有偶爾被允許過去走走的後園。再遠些,便不行了。
可這幾日裡,她已經把能看見的路都記進了心裡。
院門向南,是一條長長的迴廊。
迴廊盡頭有一道月門。
月門之外,是中庭。
中庭再往南,便是王府正廳。
再往前,纔是外院。
而若往北走,穿過一片假山石,便是後園。那裡有一片竹林,還有一口寒潭。
那晚她從王府裡逃出去,就是在那裡救下了大公子。
竹林她後來又去過兩次。
寒潭卻隻能遠遠看上一眼。
那日風很大,水麵黑沉沉的,冷得像一麵深不見底的鏡子。她站在竹影裡,看了很久,直到身後的僕婦低聲催她回去,她才慢慢轉身,沿來路走回院子。
這些路,她都記在心裡了。
俞淺淺坐在窗邊,手裡捏著一支細炭,桌上鋪著一張舊紙,正慢慢畫著。
先畫一條線。
那是院牆。
再畫一條。
那是迴廊。
再往後,是月門,是中庭,是後園。
她畫得很慢,神情卻很專註,像是在做一件極要緊的事。
蘭姨從外頭進來時,正撞見她低頭在紙上描著什麼,便問了一句:“在畫什麼?”
俞淺淺手上一頓,炭筆停在紙麵上,隨即抬起頭來,朝她露出一個很乖的笑:“蘭姨,我在畫院子。”
蘭姨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間屋子,一條長長的迴廊,旁邊還寫了幾個字。
——蘭姨
——俞淺淺
蘭姨瞧著,忍不住笑了笑:“你這丫頭,畫得倒像模像樣。”
俞淺淺眨了眨眼,聲音放得很軟:“我怕迷路。”
蘭姨搖了搖頭:“這裡是王府,不是你鄉下的山路。”
俞淺淺垂下眼,低低說了一句:“可我總覺得,這裡比山裡還大。”
蘭姨聽了這話,倒也沒再說什麼,隻將手裡端著的那碗湯放到了桌上:“喝了。”
俞淺淺一聞見那股藥味,眉頭便先皺了起來:“又是這個?”
蘭姨語氣很淡:“補身子的。”
俞淺淺盯著那碗湯,沉默了一會兒,到底還是端起來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苦。
苦得像草根熬出來的汁水,順著喉嚨一路往下,苦得胃裡都發空。
她強忍著沒吐,喝完才把碗慢慢放下。
蘭姨站在一旁看著她,目光很深,過了片刻,忽然開口喚她:“淺淺。”
俞淺淺抬頭:“嗯?”
蘭姨看著她,問得很突然:“你怕嗎?”
俞淺淺怔了一下,像是沒聽明白:“怕什麼?”
蘭姨沒有答,隻是那樣看著她,像是想透過她這副看似乖順的皮囊,看清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俞淺淺忽然笑了一下。
“怕。”她說,“我當然怕。”
說完,她垂下眼,把那支炭筆慢慢放回桌上,聲音也跟著輕了些:“可我從小就知道,怕也沒有用。”
蘭姨看著她,許久都沒說話。
過了半晌,才低低嘆了口氣:“你倒是個明白人。”
她說完便轉身要走,走到門邊時卻又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淡淡交代道:“這幾日不要去後園。”
俞淺淺抬起頭:“為什麼?”
蘭姨隻道:“大公子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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