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皇長孫·齊旻大胤天元二十七年,秋。
魏嚴在丞相府的書房裡坐了一夜。
窗外秋雨瀟瀟,打在梧桐葉上,一聲一聲,像是誰在夜裡哭泣。他麵前的酒壺已經空了三個,可他還是覺得不夠,怎麼都不夠。
半年前的那場婚禮,他以為自己可以忘記。
可他沒有。
他每天上朝,都能看見她。她站在太子身邊,穿著太子妃的服製,端莊溫婉,眉目如畫。她偶爾會朝他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也回禮,麵上一派平靜。
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沒有人知道,每次看見她,他都得拚命攥緊袖中的手,才能忍住不去看她。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今天在朝上,太子當眾宣佈——太子妃有喜了。
魏嚴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看見滿朝文武拱手道賀,看見皇帝龍顏大悅,看見太子笑得像個傻子。
他看見她站在太子身邊,微微低著頭,一隻手護著小腹,臉上帶著一點羞怯的笑意。
那一刻,他想殺人。
他想殺了太子,想殺了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想殺了這世上所有的人。
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隻是站在那兒,跟著眾人一起道賀,一起笑,一起說“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然後他回到府裡,把自己關進書房,喝了一夜的酒。
他想起半年前那個洞房花燭夜。他抱著那個女人,喊的是“青靈”。那個女人當時臉色煞白,什麼都沒說,可他看見了,看見了她眼裡的恨意。
他不在乎。
他誰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那個人,在別人懷裡,懷著別人的孩子。
魏嚴把酒壺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青靈……”他啞著嗓子喊她的名字,聲音像是一隻受傷的獸,“沈青靈……”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窗外的秋雨,下個不停。
大胤天元二十八年,夏。
太子妃生了。
是一個男孩。
訊息傳出的時候,整個京城都沸騰了。皇帝齊旻胤抱著這個皇長孫,喜歡得不得了,當場下旨,把自己的名字裡的“旻”字賜給了他——
齊旻。
大胤的“旻”,皇帝的“旻”。
這是何等的恩寵,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
皇帝抱著齊旻,在朝堂上走來走去,笑得合不攏嘴:“你們看,你們看,這孩子像誰?像朕!像朕年輕的時候!”
眾臣紛紛附和,說皇長孫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將來必成大器。
隨拓站在武將的行列裡,遠遠地看著那個繈褓中的嬰兒,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柔軟。
那是她的孩子。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輪廓。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這孩子,長得真像她。
散朝之後,隨拓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宮門口,看著太子和太子妃的車駕緩緩駛過。青靈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對上。
她微微一笑,朝他點了點頭。
隨拓也點了點頭,目送她的車駕遠去。
他知道,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是誰。
沒關係。
他摸了摸腰間的瓷瓶,那個藏了十一年的瓷瓶。
她會繼續藏她的葯,他會繼續打他的仗。她在深宮裡相夫教子,他在邊關浴血沙場。
這就夠了。
魏嚴也站在宮門口,遠遠地看著那輛車駕。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繈褓上,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半年來,他無數次想過那個孩子。他想過要恨他,想過要殺了他,想過無數種瘋狂的可能。
可當他真的看見那個孩子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恨不起來。
那孩子的眉眼,太像她了。
他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經幻想過和她成親,和她生兒育女。他幻想過他們的孩子會長什麼樣,會不會像她一樣溫柔,像她一樣善良。
如今她的孩子真的出生了,卻不是他的。
魏嚴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的是,往後的歲月裡,他會把這個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來疼,會無數次抱著他,教他讀書識字,給他講朝堂上的事。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今日的這份疼愛,會成為日後最大的諷刺。
齊旻滿月那天,皇帝在宮中大擺宴席。
魏嚴坐在席間,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主位,那裡坐著皇帝、太子、太子妃,還有那個小小的繈褓。
他看著青靈抱著孩子,輕輕地拍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謠。她的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那種溫柔讓他心碎。
他多想那個孩子是他的。
他多想此刻抱著她的人是他。
可他隻能坐在這裡,遠遠地看著。
“丞相大人。”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魏嚴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官員端著酒杯走過來。他認得這個人,是太子宮中的侍從,姓蘇,單名一個伯字,是青靈的親信。
“蘇大人。”魏嚴點了點頭。
蘇伯在他身邊坐下,低聲道:“丞相大人,太子妃娘娘讓我給您帶句話。”
魏嚴的手微微一顫。
“什麼話?”
蘇伯道:“娘娘說,多謝丞相大人這些日子對朝中諸事的操勞。她說,朝中有丞相大人在,太子殿下才能安心在東宮陪著她們母子。這份情,她記在心裡。”
魏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替我謝過娘娘。就說……就說這都是臣分內之事。”
蘇伯點了點頭,起身離去。
魏嚴坐在原地,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
她記得他。
她讓他帶話給他。
這說明,在她心裡,他還是有分量的,對不對?
他這樣想著,心裡竟然湧起一股奇異的歡喜。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隻是她隨口的一句客套。她對他,從來沒有任何多餘的心思。
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齊旻一歲的時候,皇帝把他抱上了朝堂。
滿朝文武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坐在龍椅旁邊,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殿上的人,都覺得又好笑又驚奇。
皇帝笑道:“朕的孫兒,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朕讓他從小見識見識朝堂上的事,有何不可?”
眾臣自然不敢有異議。
從那以後,齊旻便時常出現在朝堂上。有時候是皇帝抱著他,有時候是太子帶著他,有時候是青靈親自把他送過來,交給皇帝。
魏嚴每次看見那個孩子,心裡都會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想靠近他,又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再也放不下。
可他還是放不下。
有一次散朝之後,齊旻不知怎麼跑到了他麵前。小傢夥還走不太穩,搖搖晃晃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魏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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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腦袋,看著那張像極了她的臉,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齊旻擡起頭,沖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抱……抱抱……”
魏嚴蹲下身,把他抱了起來。
齊旻摟著他的脖子,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誰也聽不懂。可魏嚴聽得眼眶發熱。
他想,如果這是他的孩子,該有多好。
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抱著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從那以後,齊旻就黏上了他。
每次上朝,小傢夥都要找他。散朝之後,總是搖搖晃晃地跑過來,要他抱。魏嚴也由著他,抱著他在宮裡走來走去,給他講那些他根本聽不懂的事。
皇帝看了,笑道:“丞相倒是喜歡孩子。”
魏嚴道:“皇長孫聰明伶俐,臣見了也歡喜。”
皇帝點點頭,沒說什麼。
可魏嚴自己知道,他喜歡的不是孩子,是那個孩子的母親。
隨拓也看見了。
他看著魏嚴抱著齊旻的樣子,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他太瞭解魏嚴了。魏嚴看齊旻的眼神,分明是帶著別的意思的。那不是單純的對孩子的喜歡,而是對某個人的執念。
他想提醒青靈,可他沒有立場。
他隻是她的“哥哥”,一個她根本不記得的人。
他隻能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齊旻一歲那年,出了一件大事。
有人在齊旻的糕點裡下了毒。
那天是中秋宮宴,齊旻被皇帝抱在膝上,喂他吃糕點。剛吃了一口,齊旻忽然臉色發青,口吐白沫,軟軟地倒了下去。
宮裡頓時亂成一團。
皇帝臉色鐵青,抱著齊旻大喊:“太醫!快傳太醫!”
太子和青靈聞訊趕來,看見齊旻的樣子,青靈整個人都軟了,若不是太子扶著,幾乎要倒下去。
太醫們圍成一圈,手忙腳亂地施救。可齊旻的臉色越來越青,呼吸越來越弱。
青靈跪在地上,握著齊旻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沖了進來。
是隨拓。
他今日也在宮中赴宴,聽說齊旻中毒,二話不說就往這邊跑。他衝進殿中,看了一眼齊旻的臉色,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塞進齊旻嘴裡。
“這是——”太醫要攔。
“保命丸。”隨拓頭也不擡,“我在邊關用過無數次,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他說著,把藥丸塞進齊旻嘴裡,又讓人拿水來,一點點喂進去。
青靈跪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愣住了。
保命丸?
她做的保命丸?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隨拓的臉。
可隨拓沒有看她,隻是專註地看著齊旻,眉頭緊鎖,像是在等待什麼。
過了一會兒,齊旻的臉色漸漸好轉,呼吸也平穩下來。
太醫們又驚又喜,連忙上前診脈,確認齊旻已經脫離危險。
皇帝長出一口氣,差點站不穩。太子也是一身冷汗,扶著柱子直喘氣。
隻有青靈,還跪在原地,看著隨拓。
她看見他把那個小瓷瓶收回懷裡,看見他站起身,看見他朝皇帝行了一禮,轉身要走。
“王爺留步。”她開口叫住他。
隨拓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青靈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目光落在他懷裡的那個瓷瓶上。
“那保命丸,是哪裡來的?”
隨拓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十一年前,那個破廟裡的午後。她給他換藥,隨口說起自己藏葯的習慣。她說,我把葯藏在好些地方,破廟的佛像後麵,城東老槐樹的樹洞裡,還有城外那座廢棄的山神廟。萬一哪天你受傷了,又找不到我,就去那些地方碰碰運氣。
後來他真的去了那些地方,真的找到了她藏的葯。
那顆保命丸,就是從祁連山腳下的關帝廟裡找到的。
他一直留著,捨不得用。
今日,終於用上了。
可他不能告訴她這些。
他隻是淡淡道:“邊關撿的。不知是哪位好心人藏的,救了我不少次。”
青靈怔了怔,還想再問,可隨拓已經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熟悉感。
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
可她想不起來。
那天夜裡,青靈守在齊旻床邊,一夜未眠。
她握著兒子的手,心裡反反覆復想著白天的事。
那顆保命丸,是她親手做的。她記得那批葯,是她三年前去祁連山採藥時,順手藏在關帝廟裡的。她藏了很多地方,邊關的烽燧旁,戰場的廢墟裡,那些最危險最偏僻的角落,她都藏過葯。
她不知道那些葯救了誰,也從來沒想過要人報答。
可今天,她親眼看見那顆葯救了自己的兒子。
她忽然覺得,這些年她做的那些事,都是有意義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個用她的葯救了她兒子的人,是十一年前她在破廟裡救過的少年。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個少年從十四歲到二十五歲,用她藏的那些葯,活過了無數次生死劫難。
而他用那顆最後的保命丸,救了她的兒子。
齊旻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睜開眼,看見娘親坐在床邊,眼圈紅紅的,看見父王站在旁邊,一臉擔憂,看見皇爺爺也來了,鬍子一抖一抖的,像是要哭。
他眨了眨眼,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娘……”
青靈一把抱住他,眼淚再也止不住。
太子蹲下身,把母子倆一起摟在懷裡,聲音哽咽:“沒事了,沒事了……”
皇帝站在旁邊,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齊旻被娘親抱得緊緊的,有點喘不過氣。他歪了歪腦袋,忽然說:“娘,那個叔叔呢?”
青靈一愣:“什麼叔叔?”
“那個抱我的叔叔,”齊旻說,“昨天我難受的時候,他抱我了,還給我餵了好甜的葯。”
青靈怔住。
她想起昨天那個衝進來的人,想起他塞進齊旻嘴裡的那顆葯,想起他轉身離去時的背影。
“他……”青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子道:“那是長信王,隨拓。昨天多虧了他,那顆保命丸救了旻兒的命。”
齊旻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他還會來看我嗎?”
青靈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會的。”
她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
可她忽然很想再見他一麵,問問他,那顆葯是哪裡來的,問他這些年,是不是也去過那些地方,是不是也用過她藏的那些葯。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長信王府裡,隨拓正站在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已經空了的瓷瓶,輕輕嘆了口氣。
那顆葯,他留了三年,一直捨不得用。
今日用掉了,救了她的兒子。
值得。
他在心裡想,她會藏葯,他會找葯。她用這種方式救了無數人,他用這種方式守護著她守護的一切。
這就是他們之間,最深的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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