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雙星同耀,情歸何處大胤天元二十七年,春。
隨拓凱旋迴京的時候,長安城的百姓夾道相迎。
這是他封王之後第一次回京述職。十年戎馬,從普通士卒到一軍主將,從無名小卒到大胤最年輕的異姓王,他的名字早已傳遍天下。邊關人說,長信王在,胡馬不敢南下;朝中人說,此子用兵如神,乃大胤之幸。
隨拓騎在馬上,聽著兩旁百姓的歡呼,麵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
十年了。
他無數次想象過再見到她的場景,卻始終沒有機會。邊關戰事吃緊,他走不開;她身在京城,回不來。偶爾有軍報傳回京城,他會特意打聽濟世堂的訊息,得到的回復總是“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
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隊伍行至朱雀大街,前方忽然一陣喧嘩。隨拓擡眼看去,隻見一隊人馬從街角轉出,為首的是一個年輕公子,錦衣玉帶,騎在一匹白馬上,眉目俊朗,氣度不凡。
“長信王。”那年輕公子勒住馬,拱手為禮,“在下魏嚴,奉旨迎接王駕。”
隨拓翻身下馬,還了一禮:“有勞魏大人。”
魏嚴微微一笑,翻身下馬,與隨拓並肩而行。
“久聞長信王威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魏嚴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幾分讀書人的清雅,“在下剛中了狀元,蒙聖上恩典,承襲了父親的爵位,往後在朝中,還要多多仰仗王爺。”
隨拓看了他一眼。
狀元,丞相之子,承襲爵位——這個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清澈,並無半點倨傲,倒讓隨拓生出幾分好感。
“魏大人客氣。”隨拓道,“往後同朝為官,互相照應便是。”
兩人邊走邊談,行至宮門前,魏嚴忽然頓了頓腳步,目光望向宮門一側。
那裡站著幾個人,為首的是一位青衣女子,正和守門的侍衛說著什麼。她側對著他們,看不清麵容,隻看得見一截白皙的脖頸,和鬢邊垂落的幾縷碎發。
隨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背影——
“那是濟世堂的沈姑娘。”魏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似乎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時常進宮為太後請脈,宮人們都認得她。”
隨拓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個背影。
她轉過身來了。
是她。
十年了,她的容貌沒有太大的變化,隻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溫柔。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袖口微微挽起,和當年在破廟裡給他喂葯時一模一樣。
隨拓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和侍衛說完話,轉身要走,忽然像是感應到什麼,擡起頭,朝這邊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眉眼,露出一絲笑意,遙遙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她轉身離去,衣裙在春風裡輕輕飄動,漸漸消失在宮門深處。
她沒有認出他。
隨拓站在原地,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躺在破廟裡,奄奄一息,是她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那時候她給他換藥,隨口說過一句話:“我把葯藏在好些地方,破廟的佛像後麵,城東老槐樹的樹洞裡,還有城外那座廢棄的山神廟。萬一哪天你受傷了,又找不到我,就去那些地方碰碰運氣。”
當時他以為她隻是隨口一說,可後來十年戎馬,他才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邊關的烽燧旁,戰場的廢墟裡,那些最危險最偏僻的角落,她都會藏上一瓶葯。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一個女子,獨自行走在那些地方,隻為了藏一些可能用不上的葯。可他確確實實地受益了。十次遇險,有六次他能從那些藏葯點找到救命的東西。有一回他在祁連山中了埋伏,身負重傷,躲在山洞裡等死,忽然想起她說過,祁連山腳下有一座廢棄的關帝廟。他拚著最後一口氣爬過去,果然在神像的底座下摸到了一個瓷瓶,裡麵是止血的金瘡葯和一顆保命丸。
那顆保命丸救了他的命。
從那以後,他就知道,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那些上戰場的人。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她儘力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替她多殺幾個敵人,讓大胤的疆土少流一些血。
可現在,她站在宮門口,已經不認得他了。
也好。他想。不認得也好。他隻是一個乞丐出身的將軍,而她,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魏嚴的目光還追著青靈的背影,眼神裡帶著一點隨拓看得分明的東西。
那是傾慕。
隨拓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想,魏嚴是個好人選。狀元及第,丞相之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若是他能娶到她,倒也是一樁良緣。
可他沒有想到,還有一個人,也看上了她。
那個人,是太子齊昇。
隨拓是在三天後的宮宴上知道這件事的。
那日是太後的壽宴,百官雲集,皇室宗親盡數到場。隨拓坐在席間,百無聊賴地喝著酒,忽然聽見一陣喧嘩。
他擡起頭,看見太子齊昇從殿外大步走進來,身上還穿著戎裝,風塵僕僕,像是剛從戰場上趕回來的。
“孫兒給皇祖母請安!”齊昇跪在太後麵前,聲音洪亮,“孫兒來遲,請皇祖母恕罪!”
太後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快起來快起來,我的乖孫兒,怎麼這時候纔到?”
齊昇站起身,笑道:“孫兒剛從錦州趕回來,路上遇到點事耽擱了。不過——”他頓了頓,目光在殿中一掃,落在一個角落裡,“孫兒在路上遇見一個人,順道把她帶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角落裡坐著一個青衣女子,正是沈青靈。
青靈顯然沒想到會被點名,愣了一下,起身行禮:“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齊昇快步走過去,一把扶住她,笑道:“別行禮別行禮,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該我給你行禮纔是。”
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隨拓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救命恩人?
齊昇已經拉著青靈走到殿中,對太後道:“皇祖母,您不知道,孫兒在錦州遇襲,中了毒箭,昏迷不醒。軍醫都說沒法子了,是沈姑娘恰好在那附近採藥,硬是把孫兒從鬼門關拉回來。”
太後聞言,又驚又喜,連忙讓人把青靈叫到跟前,拉著她的手細細打量,連聲道:“好孩子,好孩子,你救了昇兒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你要什麼賞賜,儘管說!”
青靈垂眸道:“太後言重了。醫者救人,本就是分內之事,不敢討賞。”
太後更加歡喜,當場賞了她許多東西,又讓人安排她坐到前麵去。
隨拓坐在席間,看著齊昇時不時地往青靈那邊看,眼神明亮而熾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低下頭,喝了一杯酒。
又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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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杯。
那天晚上,齊昇喝醉了,拉著青靈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說著戰場上的事。青靈有些無奈,卻也沒有掙開,隻是安安靜靜地聽他說。
魏嚴坐在不遠處,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臉色越來越白。
隨拓看著他們,忽然想起那年破廟裡,她坐在門口看夕陽的樣子。
她應該過上好日子。
嫁給太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日子。
他這樣想著,又喝了一杯酒。
五天後,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齊昇跪在宮門前,求皇帝賜婚。
他要娶沈青靈為太子妃。
訊息傳出,滿城嘩然。
朝臣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沈青靈出身太低,配不上太子;有的說太子年少氣盛,隻是一時衝動;還有的說,沈青靈救過太子的命,太子這是知恩圖報,倒也是一段佳話。
齊昇跪在宮門口,從日出跪到日落,又從日落跪到日出。
三天三夜。
皇帝齊旻胤終於鬆了口。
“朕準了。”
隨拓站在城樓上,看著宮門緩緩開啟,看著齊昇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往裡走,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狂喜。
他忽然又想起那年破廟裡,她給他換藥時說的話。
“我把葯藏在好些地方……萬一哪天你受傷了,又找不到我,就去那些地方碰碰運氣。”
這些年,他碰了無數次運氣,每一次都找到了。
她救了他的命,不止一次。
可她要嫁人了。她會成為太子妃,將來是皇後,再也不用去那些危險的地方藏葯了。她會住在深宮裡,錦衣玉食,受人敬仰。
這樣也好。
這樣就好。
他摸了摸腰間,那裡藏著一個小小的瓷瓶,是她留給他的金瘡葯,他一直留著,從未用過。
往後,也不會再用。
他要做她的哥哥。
太子妃,將來就是皇後。他隻是乞丐出身,配不上她。可她要做皇後,他就做大胤最鋒利的刀,守著她的江山,護著她的平安。
她在後宮母儀天下,他就在前線浴血沙場。
她的大胤,他來守。
她的平安,他來護。
這就夠了。
同一天夜裡,丞相府裡,魏嚴也喝得爛醉如泥。
他抱著酒罈子,靠在廊柱上,眼淚流了一臉。
“為什麼……”他喃喃自語,“為什麼是他……為什麼偏偏是太子……”
沒有人回答他。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天一早,魏嚴的父親找上門來。
“嚴兒,”老丞相道,“你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城東李侍郎家的姑娘,你見過沒有?”
魏嚴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父親做主便是。”
老丞相愣了愣,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可看著他木然的神色,又什麼都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離去。
魏嚴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眼神空洞。
他想,那個人是太子,是將來的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而他,隻是一個臣子。
這輩子,他隻能站在朝堂上,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成為別人的妻子,成為一國之母。
可他不知道的是,往後的歲月裡,他會因為這個“認命”,後悔一生。
一個月後,太子大婚。
同一天,魏嚴娶了李侍郎家的女兒。
那一天,京城裡張燈結綵,到處是喜慶的紅色。
隨拓站在長信王府的門口,望著遠處的熱鬧,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身走回府中,背影孤寂而堅定。
他要做她的哥哥。
他要守她的江山。
這是他的選擇,他不後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洞房裡,魏嚴掀開新孃的蓋頭,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忽然淚流滿麵。
他把她抱在懷裡,心裡卻喊出了另一個名字。
“青靈……”
新娘愣住,繼而臉色煞白。
魏嚴渾然不覺,隻是抱著她,哭得像一個失去一切的孩子。
那一夜,京城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水打濕了長信王府的青石闆,打濕了丞相府的燈籠,也打濕了太子宮的紅綢。
有人歡喜,有人悲傷,有人認命,有人不甘。
可沒有人知道,這隻是開始。
往後的歲月裡,還有更多的悲歡離合,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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