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冷宮深深,稚子何辜大胤天元三十一年,春。
齊旻三歲了。
這一年來,皇帝越發寵愛這個皇長孫。每日早朝,都要讓人把他抱到朝堂上,放在自己膝邊。滿朝文武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穿著明黃的小袍子,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殿上眾人,都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可皇帝喜歡,誰敢說什麼?
“朕的孫兒,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皇帝常說,“讓他從小見識見識朝堂上的事,有何不可?”
齊旻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隻知道皇爺爺的膝蓋很暖,殿上的柱子很粗,那些穿紅袍綠袍的大人們,有的好看,有的不好看。
其中最好看的,是丞相魏嚴。
魏嚴每次看見齊旻,都會沖他笑笑。有時候散朝之後,還會走過來,陪他說幾句話。
“太孫殿下今日可好?”
“好。”齊旻奶聲奶氣地回答,然後伸出小手,“抱抱。”
魏嚴便把他抱起來,在殿裡走一走。齊旻摟著他的脖子,好奇地問東問西,魏嚴一一回答,耐心得很。
皇帝看了,笑道:“丞相倒是喜歡孩子。”
魏嚴道:“太孫殿下聰明伶俐,臣見了也歡喜。”
皇帝點點頭,沒說什麼。
可有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那是皇帝的另外幾個兒子,齊旻的叔伯們。
他們站在朝堂上,看著父皇對那個小崽子的寵愛,心裡像被針紮一樣。
父皇當年對他們,何曾有過這樣的耐心?
那個小崽子,不過是個太子妃生的孩子,憑什麼?
嫉妒的種子,在暗處悄悄發芽。
三月十五,大朝會。
這一日,齊旻照例被抱到朝堂上。今日他有些困,靠在皇爺爺懷裡,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快要睡著了。
殿上正在議事,沒人注意到他。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端著茶盤走進來,恭恭敬敬地跪在皇帝麵前。
“陛下,請用茶。”
皇帝點點頭,端起茶盞。小太監卻沒有立刻退下,而是又端出一盞,輕聲道:“這是給太孫殿下的蜜水。”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隻是把蜜水接過來,遞到齊旻嘴邊。
“旻兒,喝口水,醒醒神。”
齊旻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著皇爺爺的手,喝了一口。
隻一口。
下一瞬,他的臉色驟然變得青紫,小手猛地攥緊,整個人從皇帝膝上滑落下去,口鼻中湧出黑色的血沫。
“旻兒——!”
皇帝的驚呼聲響徹大殿。
滿朝文武全都站了起來,一時間亂成一團。
魏嚴站在前列,看見齊旻倒下的一瞬間,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他想衝過去,可腿像被釘在地上,一步都邁不動。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他身邊掠過,快得像一陣風。
是隨拓。
他今日站在武將的行列裡,離齊旻不遠。看見齊旻倒下,他想都沒想,拔腿就沖了過去。
他一把抱起齊旻,轉身就往外跑。
“王爺——!”有人喊他。
隨拓充耳不聞,隻是抱著齊旻,拚命往東宮的方向跑。他一邊跑,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塞進齊旻嘴裡。
那是保命丸。
她做的保命丸。
兩年前,他用這顆葯救過齊旻一次。如今,又用上了。
藥丸塞進嘴裡,齊旻無意識地吞嚥了一下。隨拓低頭看著他青紫的小臉,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娘救過我,我拚了命也要救你。
東宮裡,青靈正在給齊旻縫一件春衫。
她算著時辰,朝會差不多該散了,齊旻很快就會被送回來。她想著兒子回來時,看見新衣裳會不會高興,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門被人猛地撞開。
青靈擡起頭,看見隨拓抱著齊旻衝進來。齊旻在他懷裡,一動不動,臉色青紫,嘴角還有黑色的血痕。
青靈手裡的針線落在地上。
她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撲過去,從隨拓懷裡接過齊旻。
“齊旻……齊旻!”
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抱不住兒子。她把齊旻放在榻上,伸手探他的鼻息——還有,但微弱得像一根絲線。
“都出去。”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全都出去。”
隨拓看了她一眼,二話不說,轉身把屋裡所有人都趕了出去。他自己也退到門外,把門帶上,守在門口。
屋裡隻剩下青靈和齊旻。
她的手還在抖。
可她告訴自己,不能抖。她是醫者,她救過無數人,她一定能救自己的兒子。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施救。
催吐、針刺、灌藥、推拿……她把所有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動作依然精準,沒有一絲錯漏。
不知過了多久,齊旻忽然嗆咳了一聲,嘔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烏黑髮紫,落在地上,散發著腥臭的氣味。
青靈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抱起齊旻,把他翻過來,讓他繼續吐。一口,兩口,三口……齊旻吐出的黑血越來越多,臉色卻漸漸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最後,他終於吐乾淨了,軟軟地倒在青靈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青靈抱著他,渾身顫抖,淚流滿麵。
她救回來了。
她把他救回來了。
就在這時,門被人推開。
太子齊昇沖了進來,臉色慘白,滿眼血絲。他看見青靈抱著齊旻,齊旻雖然睡著,但呼吸平穩,臉色正常,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沒事了……”青靈看著他,聲音沙啞,“沒事了……”
齊昇走過去,把她們母子倆一起摟進懷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青靈,我們要把旻兒送走。”
青靈猛地擡起頭:“什麼?”
“有人要害他。”齊昇的眼裡滿是痛苦,“今日能在朝堂上下毒,明日就能在東宮下毒。防得了一次,防不了第二次。青靈,我不能看自己的兒子死。”
青靈的臉色變得慘白。
她知道齊昇說得對。可她怎麼捨得?
“我跟他一起走。”她說,“我是他娘,我要守著他。”
齊昇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朕要進去!”
是皇帝的聲音。
隨拓守在門口,寸步不讓:“陛下,太子妃正在施救,任何人不得入內。”
“朕是皇帝!朕要看朕的孫兒!”
“陛下,醫者有醫者的規矩。太子妃吩咐過,任何人不得入內。”
皇帝氣得渾身發抖,正要硬闖,門忽然開了。
齊昇站在門口,攔在他麵前。
“父皇,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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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怒道:“你敢攔朕?”
齊昇擡起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眶通紅,一字一頓道:“父皇,臣不能看自己的兒子死。”
皇帝硬闖:“我要看孫兒。”
齊昇攔住父皇:“父王兒臣認為不妥。”
皇帝愣住了。
齊昇跪了下去,聲音沙啞:“父皇,今日在朝堂上,有人當著您的麵,給旻兒下毒。他隻有三歲,什麼都不懂,不知道得罪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要殺他。父皇,臣求您,讓臣把他送走吧。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讓他活下去。”
皇帝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看著跪在麵前的兒子,想起剛才齊旻從他膝上滑落的樣子,想起那張青紫的小臉,想起那些黑色的血沫。
他的眼眶也紅了。
良久,他啞聲道:“送去哪裡?”
齊昇沒有說話。
皇帝看向他身後的青靈,又看向屋裡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話:
“朕不知道。”
然後他走了。
那天夜裡,東宮一片寂靜。
青靈坐在齊旻床邊,一遍一遍地撫摸著他的臉。齊旻還在睡,睡得沉沉的,偶爾會皺一皺小眉頭,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青靈起身,開啟門,看見隨拓站在門口。
“娘娘,”他低聲道,“都安排好了。”
青靈看著他,忽然問:“王爺,你今日給旻兒喂的那顆葯,是哪裡來的?”
隨拓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破廟裡的午後。她告訴他,她把葯藏在很多地方,萬一他受傷了,可以去那些地方碰碰運氣。
他去了。
他找到了。
他活了下來。
可他不能告訴她這些。
“邊關撿的。”他說,“不知是哪位好心人藏的。”
青靈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總覺得,這個人的眼神裡,藏著什麼她看不透的東西。
可她沒時間追問了。
她轉身回到屋裡,抱起齊旻,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跟著隨拓,悄悄出了東宮。
夜色很深,沒有人看見他們。
長信王府裡,一切都已準備妥當。
隨拓把齊旻安置在一間僻靜的屋子裡,屋裡燒著炭火,暖暖和和的。青靈把齊旻放在榻上,替他蓋好被子,又看了很久很久。
“娘娘,”隨拓站在門口,輕聲道,“該走了。”
青靈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齊旻睡得很沉,小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她的眼眶濕了。
“齊旻……”她在心裡默默地喊他的名字,“娘走了。你要好好的。”
“大胤隻有隨拓才能護住你,隻有他有能力保你的安全。”
她轉過身,跟著隨拓走出屋子,消失在夜色裡。
三天後,長信王府傳出一個訊息:
長信王要迎娶夫人了。
這位夫人,據說是多年前隨拓在外征戰時就已娶下的。那時戰事吃緊,隻在軍前簡單拜了堂,連婚禮都沒來得及辦。後來夫人在軍中生了長子,隨拓常年在外打仗,也沒顧上操辦。如今孩子都兩歲了,隨拓覺得虧欠他們母子,決定補辦一場婚禮,正式迎娶夫人進門。
這位夫人,其實是一位戰死沙場的將軍的遺孀。那位將軍生前與隨拓有舊,臨終前托他照顧妻兒。隨拓為了保全她們母子,也為了給那個孩子一個名分,便對外稱那是自己的妻兒。
婚禮辦得很隆重,滿朝文武都來道賀。可奇怪的是,新娘子始終沒有露麵,隻說是身子不適。長信王的“長子”也沒有出現,說是生了痘瘡,不能見風,也不能見人。
有人私下議論,覺得這事透著古怪。可長信王位高權重,誰敢多嘴?
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真相。
那個所謂的“夫人”,其實是一位烈士遺孀。她帶著自己的兒子住在王府裡,後來又把陸續收養的幾個戰場遺孤收為養子,都養在長信王府名下。
而那個“長子”,其實是太孫齊旻。
齊旻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屋子很暖和,被子很軟,可娘不在身邊。
他爬起來,四處看了看,沒有看見娘親。
“娘……”他喊了一聲,沒有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
他開始慌了,張嘴就要哭。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男人走進來,是那個救了他好幾次的叔叔。
“醒了?”隨拓走到榻邊,坐下,看著他,“餓不餓?”
齊旻愣愣地看著他,忽然問:“我娘呢?”
隨拓沉默了一瞬。
“你娘有事,出遠門了。”他說,“你在叔叔這裡住一段時間,等你娘回來接你。”
齊旻眨眨眼:“真的嗎?”
“真的。”
齊旻想了想,又問:“那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隨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餓不餓?”他又問了一遍。
齊旻的肚子恰在這時咕咕叫了一聲。
隨拓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人去拿吃的。
齊旻坐在榻上,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叔叔好像也不是那麼陌生。
他想起這個叔叔救過他,抱過他,還給他餵過甜甜的葯。
也許……也許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也不錯?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住,就是很多年。
他更不知道的是,從今天起,他不再叫齊旻了。
他叫隨元青。
是長信王的長子。
王府裡還有一個“娘親”——那位烈士遺孀,會像待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待他。往後還會有更多孩子住進來,都是戰場遺孤,都是隨拓收養的養子。他們一起長大,一起習武,一起叫隨拓“父王”。
那個曾經被萬人寵愛、被皇爺爺抱在膝上的皇長孫,從這個夜晚開始,死去了。
活下來的,是另一個人。
長信王府的後院裡,隨拓站在一棵老槐樹下,望著那間亮著燈的屋子。
屋裡住著那個孩子。
那個她拚了命也要護住的孩子。
他摸了摸懷裡,那裡有一個空了的瓷瓶。那顆保命丸,終於用掉了。
他想,他會替她守著他。
守到他長大,守到他平安,守到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陽光底下。
他不知道這一天還要多久。
可他會等。
他擡起頭,望著夜空中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座京城一片銀白。
遠處皇宮的方向,隱約傳來更鼓聲。
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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