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皇城,燈火鋪展如星河,長街人聲沸沸,暖風吹得宮燈輕輕搖晃。
俞淺淺牽著寶兒立在廊下,袖中緊緊攥著一枚涼透的玉佩——那是齊旻留給他的,她留了一整年,也藏了一整年的念想。
寶兒提著兔子燈,忽然停下腳步,小腦袋往她身側蹭了蹭:“娘親,好暖呀,像爹爹在旁邊。”
俞淺淺心口一澀,隻當是孩子隨口的話,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
廊下空無一人。
可寶兒忽然咯咯笑起來,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著:“軟軟的,暖暖的!爹爹在摸我的頭!”
俞淺淺蹲下身,按住孩子的肩,聲音微啞:“寶兒……”
她什麼也看不見。三步之外,那道玄色魂魄靜靜佇立,眉眼鋒利如舊,周身籠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魂霧,觸之即散。齊旻他終於能靠近,能清清楚楚看著她,卻連一根髮絲都觸碰不到。
他想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衣襟,想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可每一次伸手,都隻穿過一片虛空。
俞淺淺忽然輕輕一顫。
明明是初春的夜,拂在她臉上卻暖得安穩,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靜靜替她擋去了所有寒意。她下意識側頭望去,廊下隻有燈影晃動,空無一物。
風頓了一瞬。
那縷魂魄在她麵前微微躬身,像從前無數次護在她身前那樣,將僅剩的魂息,輕輕落在她眉心。
俞淺淺揉了揉眉心,隻當是夜風迷了眼。
“寶兒,走了。”她牽起孩子的手,聲音平靜,“再不走,兔子燈要滅了。”
從廊下到長街,從燈市旁到宮苑深處,俞淺淺走一步,齊旻便跟一步。她停,他便停;她轉身,他便跟著轉;她低頭替寶兒理衣襟,他便在旁靜靜看著,目光一寸不離。
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跟著。
隻有這樣緊緊跟著她,他才覺得自己還算是“存在”著。
俞淺淺走著走著,忽然沒來由地放慢了腳步。
她說不上為什麼。隻是覺得今晚的風格外安靜,安靜到連燈影落在地上的聲音都像被什麼輕輕托住了。她攥了攥袖中的玉佩,指尖微微收緊。
寶兒忽然仰起頭:“娘親,我們走慢一點好不好?”
“怎麼了?”
“爹爹不喜歡走太快。”寶兒說得理所當然,小手晃了晃,“他說過,走路要慢慢的,才能看清楚娘親。”
俞淺淺腳步一頓。
她垂下眼,過了很久,才輕聲說:“……好,走慢一點。”
上元夜的皇城,燈火鋪展如星河,長街人聲沸沸,暖風吹得宮燈輕輕搖晃。
夜色漸深,燈影慢慢疏淡。俞淺淺牽著寶兒在燈市走了一遭,回來時寶兒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俞淺淺牽著困得打哈欠的寶兒,一路走回自己的寢宮。門輕輕合上,宮燈在案上靜靜燃著,一室安靜。她將他放在榻上,蓋好被子,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吹熄了燈。
夜色沉下來。窗外遠遠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悶悶的,像敲在心上。
她安頓好寶兒,轉身坐在桌邊,指尖輕輕按著眉心。
屋裡很靜。
俞淺淺沒來由地鼻尖一酸。
她伸手撥了撥燈芯,燈火跳了跳,在牆上投出一片晃動的影子。她看著那片影子發了很久的呆,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將袖中的玉佩取出來,放在掌心。
她握著它躺下,和衣而臥,闔上眼。
她躺在床上,闔著眼,卻怎麼也睡不著。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索性側過身,麵朝窗戶。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她看著那一片月光,眼皮漸漸沉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覺得屋裡亮了些。不是月光,是另一種光——暖的,像燈火,又比燈火柔和。
她睜開眼。
屋裡點著一盞燈。不是她案上那盞,是一盞她從沒見過的燈,燈罩是素白的,光從裡麵透出來,把整個屋子照得溫溫柔柔的。
窗台上坐著一個人。
玄色長袍,長腿隨意屈起,一隻手撐著窗欞,另一隻手裡攥著一枚玉佩——正是她腰間那枚,齊旻留給她的那枚。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玉佩的紋路,動作很輕。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勾出一道清瘦的輪廓。
俞淺淺怔怔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她不敢動。她怕一動,他就沒了。
齊旻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偏頭看過來。燈火映在他眼底,碎碎的,像落了滿河的星。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彎——帶著一點點倦意和溫柔的弧度。
“醒了?”他問。
聲音很低,低得像怕驚動什麼。
俞淺淺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齊旻從窗台上跳下來,動作很輕,落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朝她走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
他在榻邊停下,低頭看著她。
俞淺淺慢慢坐起來,仰頭看著他。燈火從側麵照過來,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明明暗暗。他比記憶中清瘦了些,下頜線條更加淩厲,可眉眼間的神色卻比從前柔和了太多——沒有了昔日的偏執與陰鷙,沒有帝王心術與殺伐決斷,隻剩下一種乾乾淨淨的溫柔。
“你……”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怎麼來了?”
齊旻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眉眼滑過,滑過鼻尖,滑過唇角,落在她腰間那枚玉佩上。
“你一直帶著。”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俞淺淺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玉佩。那是他留給她的,他從腰間取下,放進她掌心。指尖已經涼了,玉佩卻帶著他最後的體溫。
齊旻:“你拿著它,就當我還在。”說完齊旻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
他在榻邊坐下來,與她並肩。他的身體沒有重量,坐下時床榻沒有任何凹陷,可俞淺淺就是覺得,他就在那裡,近在咫尺。
俞淺淺愣住了。
“你吃飯的時候,我坐在對麵。你發獃的時候,我站在旁邊。你夜裡睡不著,一個人坐到天亮,我就坐在你腳邊,看著你。”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你哭的時候,我想替你擦眼淚,碰不到。你冷的時候,我想給你加件衣服,碰不到。你走路摔了,我想扶你,碰不到。”
他頓了一下。
“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看著。”
俞淺淺的眼淚無聲地落了下來。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手指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有碰到。她僵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掌,指節一點一點蜷縮起來。
齊旻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悲慼,隻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眷戀。
淺淺想跟他說:“我們有一個女兒,她叫貝兒。”可怎麼也說不出口,發不出聲音。
“別哭。”他說,聲音低低的,“我好不容易來一趟。”
俞淺淺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她紅著眼眶看他,聲音發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明明在,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齊旻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在的時候,你過得不好。”他說。
俞淺淺怔住了。
“我困了你太久。”他看著她,目光平靜,“活著的時候困住你,死了不該再困住你。”
俞淺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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