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那夜的跟隨，終究不是終點。
轉眼便是中元，夜涼如水，宮燈都染了幾分清寂。
俞淺淺帶著寶兒在殿中設了簡單香案，沒有哭聲，隻有安靜的念想。
從白日到入夜，她依舊能清晰地感覺到——齊旻一直跟著她。
她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
廊下、階前、窗邊、案旁，他始終不遠不近，虛虛懸著，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她看不見，卻一刻也未曾錯覺他不在。
寶兒年紀小，卻也隱約懂些什麼，仰著頭問：“娘親，爹爹今天也在嗎？”
俞淺淺輕聲應：“在。”
一直都在。
夜色更深，宮牆影影綽綽。
俞淺淺牽著寶兒站在院中，風掠過樹梢，她忽然心頭一緊——
他今天不一樣。
不是平日那種安靜的跟隨，而是帶著一種沉沉的、要散場的靜。
她輕輕開口，對著空茫的夜色：
“你……要走了？”
風微微一頓。
像是承認。
這一整年的飄蕩，上元的相隨，中元的守候，終究到了盡頭。
就在這時，宮牆轉角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身形虛淡，衣袂無風自動，周身蒙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魂霧。
是承德太子。
他早已不在人世，如今也隻是一縷守在皇城的魂魄。
他是齊旻的父王，一身素色常服，麵色沉肅，一步步走近，卻依舊保持著距離。同為陰魂，他能清清楚楚看見齊旻那縷即將散盡的魂魄輪廓，也能看見他眼底化不開的執念。
對齊旻說：“你執念太久，今日中元，陰陽氣交，是該離去的時候。”
承德太子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澀意。
齊旻：“父王我跟你一起走吧。”
俞淺淺心口一緊，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告別。
下一刻，空氣微微發亮。
一道極淡、極柔和的光，自半空緩緩凝聚，輕輕罩在承德齊旻魂魄所在的位置。
光芒不刺眼，卻帶著超脫塵世的靜。
那道光裡，他緩緩抬手，朝著她與寶兒的方向，輕輕揮了揮。
是告別。
是最後一眼。
寶兒似有所感，也抬起小手，對著那片光亮小聲說：
“爹爹再見。”
俞淺淺喉嚨發緊，隻輕輕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
光芒漸盛，托著那縷魂魄緩緩升空，朝著夜空飛去。
她能感覺到那道存在感越來越遠，遠到快要抓不住。
可就在魂魄即將徹底消散於天際的剎那——
那道光影忽然微微一頓，猛地一轉，折向了皇宮深處。
承德太子微微一怔。
俞淺淺也猛地抬眼。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隱約感覺到，那縷即將離去的魂，沒有真的飛走。
它沒有去往輪迴，而是徑直回到了他生前的水晶棺中。
輕輕一沉，歸於沉寂。
空中的光緩緩散去。
院中恢復寂靜。
承德太子望著偏殿方向，沉默許久，輕輕嘆了一聲：
“執念太深，連輪迴都不肯去。”
他看了一眼俞淺淺與寶兒，身影漸漸淡入夜色，與陰氣相融。
同為魂魄，他守著這皇城江山，而他的兒子，守著此生放不下的人。
俞淺淺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她依舊看不見他。
但她清清楚楚知道——
他沒有走。
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她。
從此，中元燈滅，魂魄歸棺。
他不再時時跟在她身後，卻永遠守在這座宮城裡，守在她與寶兒的歲歲年年裡。
不相見，不相忘。
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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