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餘淺淺跪在水晶棺前,看著他的臉。他的頭髮還是白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她伸出手,隔著冰冷的棺蓋,描摹他的眉骨、鼻樑、嘴唇。她的手在發抖,可她的眼淚已經不流了。
“你等我。”她說,“我會來找你的。”
她站起來,轉身走出皇陵。身後,雪越下越大,蓋住了來時的路,蓋住了她的腳印,蓋住了這座埋著她一生愛恨的陵墓。
餘淺淺沒有再嫁。她搬進了太後寢宮,把齊旻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好。他的書,他的刀,他的麵具,他常穿的那件玄色長袍。她疊好,放進箱子裡,鎖起來。她沒有哭。她告訴自己,他隻是睡著了,等忙完這一世,她就去找他。
她以皇太後的身份輔佐寶兒,守護大胤江山。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陪寶兒上朝,聽他議政,看他批摺子。她不懂朝政,可她懂人心。寶兒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她就說幾句,不多,但句句在理。朝臣們從一開始的不服,到後來的心服口服,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
寶兒很爭氣。他像他父親一樣聰明,可不像他父親一樣偏執。他溫和,寬容,懂得傾聽,懂得放手。餘淺淺看著他坐在龍椅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齊旻站在城樓上,身姿挺拔,眉眼冷傲,像一隻俯瞰眾生的鷹。寶兒不是鷹,寶兒是太陽。暖暖的,亮亮的,照著這片他父親用命守下來的江山。
不久後,餘淺淺生下一個女兒。小小的,皺巴巴的,哭聲響亮。她抱著女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貝兒。”她說,“叫貝兒。”
寶兒趴在床邊,看著妹妹,伸手輕輕戳了一下她的臉。“貝兒,我是你哥哥。”
貝兒哇哇大哭。寶兒手忙腳亂地縮回去,餘淺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寶兒貝兒,都是孃的寶貝。
日子一天天過去。寶兒學會了騎馬,學會了射箭,學會了批摺子,學會了聽政。貝兒學會了走路,學會了說話,學會了撒嬌,學會了扯哥哥的頭髮。餘淺淺看著他們,常常覺得,齊旻就在旁邊。他坐在她身邊,歪著頭,看她給貝兒梳頭髮,看寶兒練劍,看她燉湯。她回過頭,身邊是空的。隻有風吹過簾子,沙沙響。
柳如煙與蕭策日久生情。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隻知道蕭策每次來議事,都要繞一段路,從柳如煙的院子門口經過。柳如煙每次都假裝在院子裡澆花,假裝沒看見他,假裝臉沒有紅。
餘淺淺看在眼裡,笑在心裡。“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她直接問。
柳如煙的臉騰地紅了。“誰、誰要跟他成親!”
蕭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卷文書,麵無表情。“下個月初八,日子不錯。”
柳如煙瞪大眼睛看著他。蕭策麵不改色地走進來,把文書放在桌上。“陛下批過了。”
他轉身走了。柳如煙站在原地,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餘淺淺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這樣站在她麵前,麵無表情地說一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話。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定國公府內。
柳父的目光深沉,其中交織著憂慮與不捨。柳如煙明白父親的擔憂,她走到父親麵前,聲音輕柔卻堅定:“爹,我知道您擔心我。但請您相信我的判斷,他…不是壞蛋…他真的是個好蛋。他的善良和擔當,是女兒親眼所見,親身所感。女兒想和他共度一生。”
她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輕輕握住父親布滿老繭的手,如同兒時尋求庇護一般:“爹,女兒長大了,也想追求自己的幸福。您就成全女兒,讓女兒嫁給他吧,爹。”說著,她微微搖晃著父親的手臂,那動作裡,有依賴,有懇求,更有對未來的憧憬。
柳父看著女兒,彷彿看到了她母親年輕時的模樣,那份為愛奮不顧身的勇氣。他心中五味雜陳,最終,父愛戰勝了所有的顧慮。他反握住女兒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如煙啊,為父不是不信你,隻是……罷了,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為父……同意你的婚事。隻願你此生,平安喜樂。”
寶兒登基後,為二人賜婚。大婚那日,柳如煙穿著鳳冠霞帔,被蕭策牽著手,走進洞房。餘淺淺站在遠處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穿著紅衣,被人牽著手,走進一座陌生的宮殿。隻是那時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如今,柳如煙知道了。她會幸福的。
隨元貞要走的那天,來跟餘淺淺告別。
他站在太後寢宮門口,穿著突厥的服飾,頭髮編成了細辮,腰間掛著彎刀。他瘦了,也黑了,可眼睛還是亮的,像很多年前,他騎著馬在軍營裡橫衝直撞的樣子。
“嫂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我要走了。”
餘淺淺看著他。“去突厥?”
隨元貞點了點頭。“阿史那月等我很久了。她父王同意了,讓我繼承汗位。”
餘淺淺沉默了一會兒。“你哥知道了會高興的。”
隨元貞的眼淚流下來。他別過臉去,不讓餘淺淺看見。“我每年還是會回來看你喝我哥的。”他的聲音悶悶的,“回來看寶兒,回來看貝兒。”
餘淺淺走過去,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了,肩膀寬寬的,結實得像一座山。可她拍他的時候,他還是會微微彎下腰,像小時候那樣。
“去吧。”她說,“好好對她。”
隨元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嫂子,”他的聲音很輕,“我哥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他走了。餘淺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暖意。她笑了一下。
隨元貞去了突厥,當了可汗。他與阿史那月並肩站在草原上,身後是萬裡疆土,身前是奔騰的駿馬。他學會了突厥話,學會了彎弓射箭,學會了在篝火邊唱草原的歌。他每年春天都會回大胤,帶著阿史那月,帶著草原的馬奶酒,帶著滿身的塵土和風霜。他去看寶兒,去看貝兒,去看餘淺淺,去看隨拓。他坐在太後寢宮裡,給寶兒講草原的故事,給貝兒帶小馬駒,給餘淺淺講阿史那月又學會了幾句漢話。他每年都來,每年都走。像一隻候鳥,在兩個故鄉之間來回遷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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