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旻的病來得很慢,卻纏綿。
起初隻是幾聲咳嗽,他沒放在心上。餘淺淺燉了葯,他喝了,當夜便覺得胸口鬆快了些。可第二天起來,風一吹,又咳起來。
餘淺淺看著他把葯碗放下,碗底還剩一口,皺了皺眉。
“喝完。”
齊旻抬眼看了她一下,沒有反駁,端起碗一飲而盡。
柳如煙在旁邊嗑瓜子,看得直樂。
“餘掌櫃,你訓他跟訓狗似的。”
齊旻的目光掃過來,柳如煙的笑容僵在臉上,瓜子殼卡在喉嚨裡,咳了半天。
餘淺淺沒理她,伸手去探齊旻的額頭。不燙,可她總覺得他的臉色不太好,比前幾天白了些,眼底也有淡淡的青。
“找軍醫來看看。”她說。
“不必。”齊旻握住她的手,拿下來,“小毛病。”
餘淺淺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眼神不凶,不急,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齊旻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鬆開她的手,別過臉去。
“隨你。”他說。
軍醫來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孫,頭髮花白,手指修長,搭在齊旻腕上號了半晌,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沉吟良久。
“將軍這是舊疾。”
餘淺淺站在一旁,心裡咯噔一下。
孫軍醫捋著鬍子,慢悠悠地說:“早年虧空太大,傷了根本。這些年又沒有好好調養,積勞成疾。這咳嗽倒是小事,怕的是日後……”
他沒有說下去。
帳中安靜了一瞬。
齊旻收回手腕,語氣平淡:“開藥吧。”
孫軍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提筆開方。
餘淺淺送他出去,在帳外低聲問:“他的身體,到底怎麼樣?”
孫軍醫嘆了口氣,搖搖頭:“無論做什麼,也隻是延緩他的死亡。”
餘淺淺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多謝。”
孫軍醫走後,她站在帳外,望著遠處連綿的營帳,站了很久。
從那以後,餘淺淺開始每天盯著齊旻吃藥。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頓頓不落。
齊旻嫌苦,皺著眉頭喝下去,也不說什麼。可有一次餘淺淺端葯進來的時候,看見他把葯碗放在桌上,半天沒動。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齊旻察覺到她的目光,端起碗,一口喝了。
喝完之後,他抬眼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滿意了?”
餘淺淺沒理他,走過去把碗收了。
第二天,她在葯裡加了兩顆蜜餞。
齊旻喝的時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底,又抬頭看她。
餘淺淺麵無表情地說:“怕你嫌苦,不肯喝。”
齊旻沒有說話,把碗裡的葯喝得乾乾淨淨,連那兩顆蜜餞也吃了。
柳如煙把這看在眼裡,偷偷跟餘淺淺說:“你對他好一點,他就跟個狗似的,尾巴搖得歡。”
餘淺淺瞪了她一眼。
柳如煙嘿嘿笑,又去嗑瓜子了。
寶兒在軍營裡待了幾天,混得如魚得水。
士兵們喜歡他,沒事就逗他玩。隨拓更是把他當眼珠子似的,走哪兒帶哪兒,連議事的時候都讓他坐在旁邊。
齊旻對此頗有微詞。
“軍營重地,不是小孩玩的地方。”
隨拓抱著寶兒,頭也不抬:“他是我的孫兒。”
齊旻閉嘴了。
寶兒騎在隨拓脖子上,扯著他的頭髮,咯咯笑。
餘淺淺站在遠處看著,忽然覺得,這個畫麵,好像也不錯。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早上餘淺淺起來,先去看寶兒,然後去盯著齊旻吃藥。下午有時候和柳如煙說說話,有時候帶著寶兒在營地裡走走。晚上齊旻會來她帳中坐一會兒,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有一天晚上,齊旻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卷書。
“給你的。”他說。
餘淺淺接過來一看,是一本醫書。
她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齊旻沒有解釋,隻是說:“你不是想學醫嗎?”
餘淺淺確實說過這話。那是幾天前,柳如煙磕著瓜子問她,你天天燉藥,是不是想當大夫。她隨口說了一句,想學,沒人教。
她沒想到他記住了。
“我讓人找的,”齊旻說,“先看著,等回了京城,再找名師教你。”
餘淺淺捧著那本書,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謝謝。”她說。
齊旻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淺淺。”
餘淺淺抬頭。
他背對著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以後不要說謝謝。”
他走了。
餘淺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手裡的醫書沉甸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也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柳如煙後來問她,你是不是不恨他了。
餘淺淺沒有回答。
可那天晚上,她給齊旻燉藥的時候,多加了一勺蜂蜜。
從那以後,她不再隻燉藥了。
她去找隨拓,要了一隻砂鍋,又去軍需那裡領了些食材。軍營裡東西不多,隻有乾貝、枸杞、幾根筒骨,還有一小包曬乾的山菌。
她把這些東西洗了,泡了,放在砂鍋裡,用小火慢慢燉。
燉了兩個時辰,湯成了乳白色,香氣飄出去老遠。
柳如煙聞著味就來了。
“好香!燉啥子好東西呢?”
她探頭往砂鍋裡看,被熱氣撲了一臉。
餘淺淺拿勺子攪了攪湯,頭也不抬:“給他燉的。”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餘掌櫃,”她嗑著瓜子,笑嘻嘻地說,“你對他這麼好,他怕是要感動得哭哦。”
餘淺淺沒理她。
她把湯盛進碗裡,端著往齊旻的帳篷走。
柳如煙在後麵喊:“多放點枸杞嘛,補補身子!”
餘淺淺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回頭罵她。
齊旻正在帳中看軍報。
他坐得很直,腰背挺著,看不出什麼異樣。可餘淺淺注意到,他每隔一會兒就要咳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她端著碗走進去,放在他麵前。
齊旻抬頭看她,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湯。”餘淺淺說,“給你補身子的。”
齊旻低頭看那碗湯。乳白色的湯底,飄著幾顆紅亮的枸杞,幾片山菌沉在碗底,香氣撲鼻。
他沒有說話,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鮮,很暖,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慢慢化開。
他又喝了一口。
然後一口接一口,把整碗湯都喝完了。
喝完之後,他抬起頭,看著餘淺淺。
“好喝。”他說。
餘淺淺接過空碗,麵無表情地說:“明天再燉。”
她轉身要走。
“淺淺。”齊旻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身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謝謝。”
餘淺淺沒有回頭,端著碗走出帳篷。
走了幾步,她低下頭,看見碗底還殘留著一層奶白色的湯漬。
她站在風裡,站了很久。
從那以後,餘淺淺每天都會燉一鍋湯。
有時候是筒骨湯,有時候是雞湯,有時候是魚湯。軍營裡食材有限,她就變著法子做。沒有雞,就用乾貝和菌菇提鮮;沒有魚,就用豬骨熬出奶白色。
她每次燉好了,就端一碗去齊旻帳中。
齊旻每次都喝完,一滴不剩。
柳如煙每次聞到香味都要來蹭一口,被餘淺淺瞪了幾次,還是笑嘻嘻地來。
“餘掌櫃,你這湯燉得越來越好了。”
“閉嘴。”
“真的嘛,比我在京城喝的還好。你是不是偷偷加了啥子秘方?”
餘淺淺沒有回答。
她隻是在每次燉湯的時候,多放一把枸杞,多熬半個時辰。
有一天,柳如煙又來了,蹲在砂鍋旁邊,看著咕嘟咕嘟冒泡的湯,忽然說:“餘掌櫃,你是不是不恨他了?”
餘淺淺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
柳如煙也不追問,隻是笑了笑,站起來拍拍裙子。
“我去看寶兒了。”
她走了。
餘淺淺蹲在砂鍋前,看著鍋裡的湯,看了很久。
湯麵上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破開,蒸汽撲在她臉上,濕漉漉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
她沒有哭。
她隻是把火調小了一點,讓湯燉得更久一些。
傍晚的時候,齊旻來了。
他站在帳外,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腳步停了一下。
餘淺淺正在往碗裡盛湯,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
“進來。”
齊旻掀簾進來,在桌邊坐下。
餘淺淺把湯端到他麵前。
今天的湯是菌菇燉筒骨,熬了整整一個下午,湯底濃稠得像奶,菌菇的鮮味和骨頭的醇厚融在一起,光是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齊旻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的比昨天的好。”他說。
餘淺淺愣了一下:“昨天的不好?”
齊旻想了想:“昨天的也好。今天的更好。”
餘淺淺別過臉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
“少拍馬屁。”她說,“喝完。”
齊旻沒有說話,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碗底,他看見裡麵臥著兩顆蜜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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