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正帶著寶兒在營帳前的空地上玩兒。
寶兒騎在她脖子上,揪著她的頭髮當韁繩,嘴裡喊著“駕駕駕”。柳如煙被揪得齜牙咧嘴,卻還是配合著在空地上跑來跑去,惹得寶兒咯咯直笑。
“嬸嬸快點!再快點!”
“再快嬸嬸的頭髮就要被你薅禿了!”柳如煙氣喘籲籲,頭髮散了一半,簪子歪歪斜斜地掛在耳邊。
餘淺淺蹲在砂鍋前燉湯,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別慣著他,小心他把你頭髮扯下來。”
柳如煙把寶兒從肩上放下來,甩了甩被揪得生疼的頭皮,一臉幽怨:“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堂堂——”她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嚥了回去,蹲下來捏了捏寶兒的臉蛋,“小祖宗,你娘不讓我薅她頭髮,你就來薅我的?”
寶兒笑嘻嘻地躲開,跑到餘淺淺身邊,抱住她的腿。
“娘,嬸嬸跑不動了,她好沒用。”
柳如煙氣得直跺腳:“你這小崽子,白疼你了!”
餘淺淺笑著摸了摸寶兒的頭,把燉好的湯盛了一碗遞給柳如煙。
“喝口湯,歇歇。”
柳如煙接過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燙得直伸舌頭。“好喝!”
她蹲在砂鍋旁邊,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人從營門方向大步走進來。
隨元貞。
他滿身是血,鎧甲上帶著刀痕,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整個人像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
他從柳如煙身邊走過去。他白了她一眼。那一眼,桀驁,輕蔑,像看一隻擋路的螞蟻。他甚至沒有放慢腳步,衣袍帶起的風掀了她一裙擺。他走過去了,從頭到尾沒回頭看她一眼。
元貞看著大嫂的帳篷:“原來拒絕做我妾的婆娘是大嫂的朋友。”
柳如煙端著湯碗愣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你——”她張了張嘴,可他已經走遠了。她咬著牙跺了跺腳,“什麼人啊!我招他惹他了?”
餘淺淺從帳裡探出頭來,看了看柳如煙,又看了看隨元貞遠去的背影。
“他又怎麼了?”
柳如煙氣得直跺腳:“他白我!他居然白我!我好歹也是個——我好歹也是個人吧!”
餘淺淺忍住笑:“你別理他,他對誰都這樣。”
柳如煙把湯碗往桌上一擱,氣鼓鼓地坐下。
她坐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心虛。她絞著手指,時不時往隨元貞離開的方向瞟一眼,欲言又止。
“淺淺,”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我跟你說個事。”
餘淺淺翻了一頁醫書,頭也沒抬:“說。”
“就是……”柳如煙又絞了絞手指,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那個小叔子,隨元貞,他以前……是不是在臨安附近出現過?”
餘淺淺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柳如煙的臉微微發紅,表情有些不自在。
“大概半個月前,在臨安城外,”她越說越小聲,“有一個人受了傷倒在地上,我救了他。他醒過來就說要納我為妾,我一生氣……就拿石頭砸了他。”
餘淺淺的眼睛瞪大了。
“你?用石頭砸隨元貞?”
柳如煙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我當時不知道他是誰啊!他一張嘴就說納妾,我以為是什麼登徒子……”她放下手,一臉心虛地看著餘淺淺,“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你小叔子。”
餘淺淺看著她,半晌沒說話,然後慢慢笑了。
“所以你剛才假裝不認識他?”
柳如煙拚命點頭:“對對對,裝不認識。他要是知道是我砸的他,還不得把我剁了喂馬?”
餘淺淺忍住笑。
柳如煙拉著她的袖子,一臉哀求:“淺淺,你可千萬別告訴他。我就當沒這回事,他也別想起來,大家相安無事,好不好?”
餘淺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起。“行,我不說。”
柳如煙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她端起湯碗,又灌了一大口壓驚。
寶兒跑過來,拉著柳如煙的衣角:“嬸嬸,繼續玩兒!我要騎馬!”
柳如煙放下碗,苦著臉:“還騎?你嬸嬸的脖子要斷了。”
“騎馬騎馬!”寶兒不依不饒。
柳如煙嘆了口氣,認命地蹲下來,讓寶兒爬上她的肩膀。她剛站起來,餘光掃過帥帳的方向,忽然壓低聲音問餘淺淺:“他……不會找我麻煩吧?”
餘淺淺笑著搖頭:“不會。他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柳如煙想想也是,鬆了口氣,馱著寶兒在空地上跑起來。
北狄與突厥聯手了。
訊息傳到軍營的時候,隨拓正在帳中議事。齊旻坐在他右手邊,隨元貞坐在他左手邊。
“突厥這次來的是誰?”隨拓問。
探子跪在地上:“回王爺,是突厥的一位女將軍,阿史那。她帶了兩萬精兵,已經與北狄殘部匯合,正在往冀州方向移動。”
帳中安靜了一瞬。“女將軍?”齊旻的手指停住了。
“是。據說這位將軍從小在馬背上長大,十六歲就上戰場,箭術無雙,性情剽悍。”探子頓了頓,“她這次來,是打著報仇的旗號。突厥老汗王去年病逝,她說是大胤的細作下毒所致。”
齊旻冷笑了一聲。“欲加之罪。”
隨拓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齊旻站起身:“我去會會她。”
“我也去。”隨元貞站起來。
齊旻看了他一眼。隨元貞沖他咧嘴一笑:“哥,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齊旻沒說話,轉身走出帳篷。
隨元貞跟了上去。
餘淺淺正蹲在砂鍋前燉湯。她抬起頭,看見兄弟倆一起走出來,都換了戎裝,腰間挎著刀。齊旻像一把出鞘的劍,隨元貞像一把還沒出鞘就已經殺氣騰騰的刀。
“要出去?”她問。
齊旻看了她一眼。“嗯。”
隨元貞在旁邊笑嘻嘻地補了一句:“嫂子放心,我護著哥。”
齊旻瞪了他一眼。隨元貞縮了縮脖子,翻身上馬。
餘淺淺看著他們的背影,手裡的扇子停了一下。柳如煙蹲在她旁邊,嗑著瓜子,幽幽地說:“別看了,人都走遠了。”餘淺淺瞪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扇火。
戰場上,風沙漫天。
齊旻策馬立於陣前,身後是大胤的鐵騎。對麵,突厥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先鋒部隊已經列陣。
“哥,我先上!”隨元貞策馬沖了出去。
齊旻沒有動。他在陣前觀戰。
隨元貞殺入敵陣,刀光如電,所過之處突厥士兵紛紛落馬。他越殺越勇,直插敵軍腹地。突厥先鋒被沖得七零八落,節節後退。
齊旻在陣前看著,嘴角微微勾起。這小子,刀法又精進了。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從側翼殺出。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將領,穿一身銀白鎧甲,騎一匹白馬,沒有打出王旗,隻作普通將軍裝束。
她策馬衝過來,彎刀直劈隨元貞麵門。隨元貞舉刀格擋,火星四濺。
兩人戰在一起,刀來刀往,殺得難解難分。那將領武藝高強,招式狠辣,隨元貞越戰越興奮,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他一刀盪開對方的彎刀,反手劈向她的肩膀。
她閃身躲過,正要還擊——
一支冷箭從北狄陣中破空而來。
齊旻的眼睛猛地眯起。他早就注意著北狄那邊的動靜,北狄人一直按兵不動,等的就是這一刻。他的手指搭上弓弦,箭已在弦上。
嗖——
齊旻的箭後發先至,在空中精準地撞上那支冷箭。箭頭相撞,火星四濺,兩支箭同時偏離了方向。
可是,那支冷箭雖然被撞偏了軌跡,卻因為力道太大,隻是偏了方向,仍然朝隨元貞飛去。
噗嗤。
箭頭紮進隨元貞的後背。
隨元貞悶哼一聲,身子一晃。他低頭看去,箭頭上泛著不正常的黑光——淬了毒。
“卑鄙!”他咬牙罵道。
更多的箭矢從北狄陣中射來。齊旻連發數箭,一一攔截,可北狄人存心偷襲,箭如雨下。隨元貞揮刀格擋,可後背中毒,手臂越來越沉。又一箭紮進他的大腿,他的腿一軟,從馬上摔了下來。
“貞弟!”齊旻策馬衝過去,可突厥士兵蜂擁而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銀甲將領策馬過來,彎刀架在隨元貞脖子上。
“綁起來。”她冷冷地說。
隨元貞被粗麻繩捆住雙手,拖上馬背。毒素在體內蔓延,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最後看見的,是齊旻在突厥士兵中衝殺的身影,和他撕心裂肺的吼聲——
“隨元貞——!”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突厥陣中,幾個北狄將領看著被綁回來的隨元貞,又看了看那個銀甲將領,交頭接耳。
“這女人,夠狠。”
“突厥人就是突厥人,女人上戰場,也不知道他們汗王怎麼想的。”
他們不知道,這個女人是突厥公主阿史那。
訊息傳回大營的時候,隨拓正在帳中議事。
“報——!二公子被突厥人抓走了!”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齊旻站在地圖前,手裡還握著弓,弓弦上還殘留著剛才射箭的餘溫。他的頭髮散了,鎧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隨拓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他盯著齊旻,一步一步走過去。
“你在陣前看著,你弟弟就在你眼前,你眼睜睜看著他被抓走?”
齊旻沒有說話。
隨拓從桌上抓起一隻茶杯,狠狠摔在地上。茶杯碎裂,碎片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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