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軒的竹簾被晚風掀起一角，漏進的月光在青石板上淌成河。
陳圓圓將七絃琴擺放在臨水的窗台上，琴身泛著幽光，是當年母親教她撫琴時用的那架。董小宛剛送來新沏的雨前龍井，茶煙嫋嫋升起，在她素色的袖口繞了個圈，又散入窗外的荷塘。
“貴客” 已經在裏間坐了半個時辰。
隔著層薄紗，能看見他端坐的剪影。玄色常服上繡著暗紋，卻掩不住久居上位的威儀。他始終沒說話，隻偶爾端起茶盞，杯蓋碰撞的輕響在寂靜的軒內格外清晰。兩個隨從站在他身後，腰桿挺得筆直，手按在腰間 —— 那裏鼓鼓囊囊的，該是兵器。
陳圓圓深吸一口氣，將手腕搭在琴上。
指尖還帶著昨夜給盲女修琴時沾上的木屑，粗糙的觸感讓她莫名鎮定。田府的傳召就在明日，今日這位 “富商” 的突然到訪，究竟是巧合，還是田弘遇的試探？
不管是什麽，她都得接好這局。
“錚 ——”
第一個音符破空而出，像冰棱墜落在青石板上，脆得讓人心頭發緊。不是靡靡之音，也不是歡快樂章，而是取了《瀟湘水雲》的骨，卻揉進了別樣的魂。
琴音初起時，像江南梅雨季的寒風，裹著濕冷的雨絲，嗚咽著穿過窗欞。陳圓圓眼簾低垂，長睫在眼下投出片陰影，指尖卻在琴絃上跳躍得愈發急促 —— 她想起今早路過城門時，看到的那些流民，個個麵黃肌瘦，懷裏揣著的糠餅硬得能硌掉牙。
“這……” 外間的隨從剛要出聲，被 “富商” 抬手製止了。
他原本正摩挲著茶盞上的冰裂紋，聞言抬了抬眼。透過薄紗，能看見他眉峰微蹙，目光落在陳圓圓的側臉上，帶著幾分探究。
琴音陡然轉急。
像是千軍萬馬踏過冰封的黃河，絃音裏裹著金戈鐵馬的寒。陳圓圓的手腕翻轉得極快，銀鐲雖沒戴，卻彷彿能聽見環佩叮當裏的殺伐聲。她想起那方染血的宮繡帕，想起母親臨終的眼神，想起盲女被踩碎的三絃琴 —— 這世道，早已不是絃歌雅樂能拯救的了。
“富商” 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茶盞。
他眼前竟浮現出山海關的烽火台，狼煙滾滾遮斷了日頭；又閃過陝西的流民圖，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最後定格在乾清宮的龍椅上，那裏空著，卻像有無數冤魂在嘶吼。
這個青樓女子的琴音裏，藏著他夜夜驚醒的噩夢。
“錚！”
一聲尖銳的泛音刺破夜空，像利劍劈開濃霧。陳圓圓的額角滲出細汗，順著下頜滴落在琴絃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忽然想起柳如是男裝時說的話：“這亂世，女子的琴，也能當刀使。”
可不是麽？
她沒有兵權，沒有官印，隻有這雙手，這架琴。可琴音能穿透宮牆，能驚醒裝睡的人，能讓高高在上的 “貴客”，也嚐到這人間的苦。
琴音漸漸緩了下來。
像寒夜孤燈，在風雪裏明明滅滅，卻始終不肯熄滅。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帶著絲若有若無的顫音，像是在問，又像是在答。
滿室寂靜。
荷塘裏的蛙鳴不知何時停了，隻有晚風拂過荷葉的沙沙聲。竹簾外的月光更亮了，將陳圓圓的影子投在牆上，纖細卻挺拔，像株在寒風裏倔強生長的竹。
“此曲…… 何名？”
裏間終於傳來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富商” 的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敲擊桌麵，節奏竟與剛才琴音的收尾處重合。
陳圓圓站起身，對著裏間福了福身，鬢邊的素銀簪子輕輕晃動：“回老爺，無名之曲。” 她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的情緒，“不過是心有所感，信手而彈罷了。”
心有所感。
這四個字像顆石子，投進 “富商” 的心湖，蕩開圈圈漣漪。他見過的歌姬舞女車載鬥量，有比她美的，有比她技藝高的，卻沒有一個，能彈出這樣的琴音。這哪裏是 “心有所感”，分明是把這亂世的瘡疤，血淋淋地揭開在他麵前。
“你可知，亂彈琴，是會掉腦袋的？”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陳圓圓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小女子不懂什麽大道理，隻知道心裏的苦，不彈出來，會憋死的。” 她抬起頭，目光隔著薄紗望過去，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就像那些餓肚子的百姓，不喊出來，也會餓死的。”
“大膽！” 隨從厲聲嗬斥，手按在了刀柄上。
“退下。” “富商” 卻抬手製止了他。他盯著牆上陳圓圓的影子，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藏著太多東西，疲憊，自嘲，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動，“你倒是…… 敢說。”
陳圓圓沒接話。
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好。說得太透，是找死；說得太淺，又白費了這一曲琴音。她算準了這位 “富商” 不是尋常人 —— 尋常人聽不出琴裏的刀光劍影，更不會被 “百姓餓死” 這樣的話刺痛。
“賞。”
隨著這聲吩咐，隨從遞出個沉甸甸的錦袋。陳圓圓接過來時，隻覺得入手冰涼，不用看也知道，裏麵裝的絕不是碎銀子。
“謝老爺賞。” 她再次福身，聲音平靜無波。
“明日…… 你要去田府？” 裏間的人忽然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陳圓圓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麽知道？是田弘遇的人漏了訊息，還是…… 他本就知道田府的動靜？她攥緊了錦袋，指節泛白：“是，蒙田大人不棄，召小女子過去彈一曲。”
“田弘遇……” “富商” 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裏的寒意讓軒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你可知，他府裏的錦鯉，是用百姓的脂膏喂大的？”
陳圓圓瞳孔驟縮。
這話絕不是富商能說出來的！隻有站在權力頂端的人，才知道田弘遇搜刮民脂民膏的底細，纔敢用這樣的語氣評價一位朝廷命官！
她垂下頭，聲音壓得更低：“小女子…… 不知。隻知拿人錢財，與人消災。”
裏間沒再說話。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傳來起身的響動。“走了。” 隨著這聲吩咐，玄色的身影從裏間走出，經過陳圓圓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月光恰好落在他臉上。
陳圓圓這纔看清，他的眼角有淡淡的細紋，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嘴唇緊抿著，透著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寒夜裏最鋒利的刀，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他沒再看她，徑直走出了臨水軒。兩個隨從亦步亦趨地跟著，其中一個經過琴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琴絃上未幹的汗漬。
直到馬車的軲轆聲消失在巷口，陳圓圓才緩緩鬆了口氣。
手心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開啟那個錦袋，裏麵躺著塊羊脂玉佩，雕著完整的鳳凰圖案，鳳尾處的紋路，竟與她貼身那塊斷玉嚴絲合縫！
陳圓圓的心髒狂跳起來。
是他！
那個在她出生時，或許都未曾看過她一眼的父親；那個將母親打入冷宮的帝王；那個此刻正坐在龍椅上，看著大明江山一點點崩塌的崇禎！
她握著那塊玉佩，指腹撫過光滑的鳳尾，忽然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原來他不是沒認出她。
或許從看到她的第一眼，或許從聽到琴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那塊玉佩，是認親，還是…… 試探？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烏雲遮住，荷塘陷入一片漆黑。陳圓圓將兩塊玉佩合在一起，斷口處嚴絲合縫，彷彿從未分開過。
明日去田府的路，怕是比她想的，還要凶險。
但她不怕。
至少她知道了，那座高高的宮牆裏，還有人能聽懂她的琴音。哪怕隻有一絲可能，她也要抓住。
陳圓圓將玉佩貼身藏好，抱起琴轉身回房。軒內的茶已經涼了，可琴絃上的餘溫，卻彷彿能焐熱這亂世的寒。
夜色更深了，金陵城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頭蟄伏的巨獸。而她這顆投入獸口的棋子，終於在棋盤上，發出了第一聲屬於自己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