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突然爆出個燈花，將臨水軒的影子晃得支離破碎。
陳圓圓垂首侍立在階前，玄色衣擺掃過青石板的輕響越來越近。她刻意將雙手交疊在袖中，指尖死死攥著那半塊鳳凰玉佩 —— 方纔匆忙將兩塊玉佩合二為一藏進衣襟時，許是太過慌亂，繩結竟鬆了些。
“富商” 的靴子停在她麵前三尺處。
玄色緞麵繡著暗金龍紋，針腳細密得能數清鱗片，絕非尋常富賈能穿。陳圓圓眼角的餘光瞥見他袍角沾著的草屑，那是隻有皇城根下的禦花園纔有的龍須草，被夜露打濕後泛著深綠。
“後日…… 田府見。”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撫琴時更低沉，帶著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陳圓圓心頭一緊，剛要應聲，腰間的玉佩突然順著衣襟滑了出來。
“啪嗒。”
瑩白的玉墜撞在腰間的係帶扣上，反彈著滾出半寸。燭光恰好落在上麵，將鳳尾紋的裂痕照得一清二楚 —— 那道斷裂處的弧度，像極了被利器生生劈開的傷口。
空氣驟然凝固。
陳圓圓下意識伸手去捂，指尖卻慢了半拍。她看見 “富商” 的目光像鷹隼般俯衝下來，死死釘在那半露的玉佩上，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那是……”
他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腳步竟硬生生頓住。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些破碎的光影 —— 像是坤寧宮偏殿的銅鏡，又像是某個雪夜抱著繈褓的素衣女子，最後定格在玉佩上那獨特的鳳尾紋裏。
這紋樣…… 太熟悉了。
崇禎的指節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二十年前，他還是信王時，曾給那時還隻是浣衣局宮女的昭仁生母畫過一幅《鳳棲梧桐圖》，圖中的鳳凰尾羽，就是這樣的紋路。後來她被冊封為才人，他特意命尚寶監照著畫樣雕了對玉佩，她一隻，他一隻……
可那玉佩不是隨著她 “病逝”，一起下葬了嗎？
怎麽會出現在一個青樓女子身上？
“老爺？” 身後的隨從低聲提醒，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警惕地掃視四周。他們從未見過陛下露出這樣的神情，像是被驚雷劈中，又像是見了鬼。
陳圓圓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認出了！
這眼神，這停頓，絕不是偶然。此人不僅認得這玉佩，還必然知道它的來曆！是宮中舊人？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那道目光像淬了冰的匕首，正一寸寸剖開她的偽裝。
“沒什麽。” 她強作鎮定地將玉佩塞回衣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過是個不值錢的玩意兒，讓老爺見笑了。” 垂首時，鬢邊的素銀簪子輕輕晃動，撞出細碎的響，像在掩飾她的慌亂。
崇禎的目光緩緩從她攥緊衣襟的手上移開，落在她低垂的頭頂。
方纔琴音裏的金戈鐵馬，此刻垂首時的隱忍戒備，還有這塊本應深埋地下的玉佩…… 無數碎片在腦海裏碰撞，發出刺耳的轟鳴。一個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冒了出來：難道……
不可能。
他立刻掐滅了這想法。昭仁公主當年明明是 “夭折” 了，下葬時他還親自看過棺木。就算沒死，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室血脈，怎麽會淪為青樓女子？定是有人故意安排，想用這玉佩來接近他，圖謀不軌！
“嗬。” 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淬著冰，讓軒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是挺…… 別致的。”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他轉身就走，玄色衣擺掃過門檻時，帶起的風卷滅了一盞燭火。兩個隨從立刻跟上，其中一個經過陳圓圓身邊時，刻意撞了下她的肩膀，眼神銳利如刀。
“小心些。” 那隨從低聲警告，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
陳圓圓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身後的廊柱上，疼得眼眶發熱。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沒讓自己失態 —— 這警告，是威脅，也是確認。他們果然知道玉佩的底細！
馬車軲轆聲從巷口傳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陳圓圓這纔敢抬起頭，望著那輛青布馬車消失的方向，手心已經被冷汗浸透。她摸出衣襟裏的玉佩，兩塊羊脂白玉合在一起，斷口處嚴絲合縫，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卻燙得她指尖發疼。
此人究竟是誰？
若隻是田弘遇的眼線，絕不會認得這皇室獨有的鳳尾紋。若真是宮中舊人，又怎會有如此迫人的威儀？還有那句 “後日田府見”，是暗示田府有危險，還是…… 他也要去？
無數疑問像毒蛇般鑽進腦海，攪得她頭痛欲裂。
“圓圓？你怎麽了？” 董小宛提著燈籠從迴廊盡頭跑來，看見她臉色慘白地靠在柱上，嚇了一跳，“是不是那富商欺負你了？我就說不該留你一個人……”
“我沒事。” 陳圓圓深吸一口氣，將玉佩重新藏好，壓在貼身處，“隻是有點冷。”
夜風確實涼了，吹得荷塘裏的荷葉沙沙作響，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陳圓圓攏了攏衣襟，忽然注意到軒內的桌案上，那杯崇禎沒喝完的茶還冒著熱氣，杯底沉著片完整的龍井葉 —— 那是她特意沏的，暗示 “一葉知春”，也是在試探對方是否懂茶中暗語。
而他，竟喝了。
“小宛，” 陳圓圓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幫我個忙。”
“你說。” 董小宛握緊她的手，掌心溫暖幹燥，“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你。”
“去查個人。” 陳圓圓的目光再次投向巷口，那裏隻剩下搖曳的燈籠影子，“查最近三天，有沒有京城來的大人物住進金陵的客棧。尤其是…… 帶玄色常服、有兩個隨身護衛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去問問柳姐姐，認不認得一種鳳尾紋玉佩 —— 是宮裏的樣式，斷了半隻尾羽。”
董小宛雖然滿心疑惑，卻還是用力點頭：“我這就去！” 提著燈籠跑遠時，裙擺掃過地上的碎銀，發出清脆的響。
陳圓圓獨自站在軒內，月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像張巨大的網。她摸著心口的玉佩，那裏的溫度彷彿還帶著對方目光的寒意。
不管此人是誰，有一點可以肯定 —— 田府之行，絕不僅僅是唱曲那麽簡單。
或許是鴻門宴，或許是修羅場，但她必須去。不為田弘遇的召見，隻為弄清楚，這玉佩背後的秘密，和那個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 是殺意，是懷疑，還是…… 別的什麽？
燭火又爆了個燈花，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映在斑駁的牆壁上，像隻即將展翅的鳳凰，卻被無形的鎖鏈捆著翅膀。
巷口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兩下。
夜還很長。
但陳圓圓知道，從玉佩滑落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層包裹著真相的窗戶紙，被捅開了個小洞，透出的光刺眼，卻也照亮了前路 ——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踏進去。
她轉身回房時，特意將那杯沒喝完的茶倒在了荷塘裏。龍井葉在水麵打了個旋，沉入淤泥，像個被埋葬的秘密。但她知道，有些秘密，埋不住，也藏不久。
尤其是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