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樓的鎏金燈籠剛掛上,金媽媽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顛著小腳往二樓跑。
“快!都給老孃精神點!” 她一把扯掉個偷懶丫鬟的發帶,三角眼瞪得溜圓,“貴客!真正的貴客!”
陳圓圓正在臨窗的妝台前調胭脂,聽到這話手頓了頓。指尖的紫草膏在白瓷碗裏化開,暈出淡淡的緋色,像極了昨日盲女手腕上的淤青。
“媽媽這是怎麽了?” 她用銀簪挑了點膏體,往手背上抹,質地細膩得能映出窗欞的影子。
“還能怎麽了!” 金媽媽抓起桌上的玉梳就往她頭上插,力道大得扯掉兩根發絲,“剛進門的貴客,出手就是五十兩黃金!隻要清靜,點名要聽你唱曲兒!”
五十兩黃金?
陳圓圓眉峰微挑。尋常權貴捧角,最多打賞幾兩銀子,出手就是黃金,還隻要 “清靜”,絕非一般富賈。她瞥了眼樓下,正看到個穿石青色錦袍的男子緩步上樓,腰間沒掛玉佩,卻在轉身時露出半截玄色裏衣 —— 那是江寧織造局專供內廷的料子,尋常百姓穿了是要掉腦袋的。
“媽媽,可知貴客姓甚名誰?” 她不動聲色地將銀簪別在發間,那是支極普通的素麵銀簪,卻在簪頭藏著個極小的機關,旋開能取出半截細針。
“沒說!” 金媽媽壓低聲音,往她鬢邊插了朵新鮮的白茉莉,“但你瞧那兩個隨從,站在樓梯口跟兩座山似的,腰間鼓鼓囊囊的,保不齊是帶了家夥的!”
陳圓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兩個 “仆從” 穿著灰布短打,卻身形挺拔如鬆,站姿筆挺得像軍營裏的標兵。其中一個轉頭時,她瞥見對方耳後有道極淡的疤痕 —— 那是錦衣衛特有的刺青位置。
心猛地一沉。
能讓錦衣衛貼身護衛的 “富商”,整個大明朝屈指可數。再聯想到近來京中傳來的訊息,崇禎皇帝為流民和邊患焦頭爛額,甚至有傳聞說他偷偷離京私訪……
“圓圓?發什麽愣!” 金媽媽推了她一把,“貴客在臨水軒等著呢,快去!”
臨水軒在醉月樓最深處,推窗就是秦淮河,岸邊栽著兩株垂柳,此刻被晚風拂得枝條亂顫。軒內沒點大燭,隻在四角擺了盞琉璃燈,光線昏暗得剛好能看清人影,卻照不透人心。
石青色錦袍的男子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望著河麵。月光灑在他肩上,勾勒出挺拔卻孤寂的輪廓,連背影都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
“貴客久等了。” 陳圓圓福了福身,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擾了什麽。
男子緩緩轉身。
陳圓圓呼吸驟然一滯。
他約莫三十出頭,麵容清臒,鼻梁高挺,唇線抿得極緊,帶著股天生的威嚴。雖穿著便服,卻掩不住久居上位的氣度 ——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深潭,看過來時帶著審視和疲憊,眼角的細紋裏藏著化不開的鬱色。
是他。
去年在京城述職的官員曾畫過崇禎的小像,雖刻意模糊了眉眼,卻與眼前這人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他左手拇指上那枚羊脂玉扳指,上麵的蟠龍紋是禦用工匠的手法。
“你就是陳圓圓?” 他開口時,聲音帶著沙啞,像是許久沒好好說話。
“是。” 陳圓圓垂著眼,指尖無意識絞著裙擺。心髒跳得飛快,卻強迫自己冷靜 ——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破綻。
男子沒再說話,轉身坐回梨花木椅上。錦衣衛悄無聲息地守在門外,將整個臨水軒圍成了密不透風的鐵桶。
金媽媽端著茶盤進來時,腿肚子都在轉:“貴客慢用,這是今年的雨前龍井……”
“下去。” 男子隻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金媽媽屁滾尿流地退了出去,關門時手都在抖。
軒內隻剩下兩人。
河水拍打船板的聲音清晰可聞,還有風吹過柳梢的輕響。陳圓圓站在原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與宮中特供的味道分毫不差。
“會唱什麽?” 他終於再次開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探究。
“回貴客,琴棋書畫略通一二,曲子的話……” 陳圓圓斟酌著詞句,“《平沙落雁》《漁樵問答》都能彈,若是貴客想聽熱鬧些的,《春江花月夜》也成。” 她故意報了些清雅的曲目,避開靡靡之音。
男子指尖在桌上輕輕敲著,節奏緩慢而規律,像是在盤算什麽。半晌才道:“彈《瀟湘水雲》。”
陳圓圓心頭一震。
《瀟湘水雲》是南宋郭沔所作,講的是山河破碎的憂思,曲調蒼涼悲憤,絕非尋常權貴會點的曲子。他點這首,是無意,還是…… 試探?
她定了定神,在琴前坐下。七絃琴早已備好,桐木琴身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指尖落下的刹那,她刻意放緩了節奏。
第一聲琴音就帶著清冽的寒意,像深秋的露水落在枯葉上。她沒按原譜彈,而是悄悄加了幾個泛音,讓曲調更添孤絕 —— 既然他想聽憂思,那她就彈得徹底些。
“這曲子……” 男子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彈奏,“你改了?”
“不敢妄改古譜。” 陳圓圓停下手,垂眸解釋,“隻是小女子覺得,郭先生作曲時,心中該有不甘,不隻是悲,還有憤。”
男子眼中閃過一絲驚異:“哦?你懂這些?”
“不敢說懂。” 陳圓圓抬眼望他,目光坦誠,“隻是聽戲文裏說,靖康之恥時,百姓流離失所,壯士飲恨沙場。想來郭先生見瀟湘雲水,思的不隻是故土,還有…… 重整乾坤的念想。”
這話幾乎是在說眼前的時局了。
男子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定定地看了陳圓圓半晌,忽然問:“你覺得,這天下…… 還有救嗎?”
陳圓圓心髒猛地一跳。
他竟會問一個青樓女子這種話?是酒後失言,還是另一種試探?
她垂下眼,指尖重新落在琴絃上,彈出一串急促的音符,像是千軍萬馬奔過:“小女子不懂天下大事,隻知道……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琴音再次響起時,添了幾分激昂。她將所有的情緒都揉進弦裏 —— 有對亂世的悲憤,有對黎民的同情,還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男子靜靜地聽著,沒再說話。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隻有偶爾掠過他眼角的光,像是淚光,又像是別的什麽。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陳圓圓起身行禮,指尖微微發顫。剛才那番話,幾乎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賞。” 男子從袖中摸出個錦囊,丟在桌上。
錦囊中滾出顆鴿卵大的東珠,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至少值萬兩白銀。
“貴客太貴重了。” 陳圓圓沒去撿。
“拿著。” 男子的語氣不容拒絕,“明日…… 我還來。”
說完起身就走,錦衣衛緊隨其後,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整個過程快得像場夢,隻留下滿室的龍涎香和那顆躺在桌上的東珠。
陳圓圓癱坐在地上時,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明日還來。
是因為那曲《瀟湘水雲》,還是因為她那句 “野草燒不盡”?
門外傳來董小宛的聲音:“圓圓?你沒事吧?剛才那貴客好嚇人……”
陳圓圓抓起東珠塞進袖中,深吸一口氣:“沒事。” 起身時,目光落在琴絃上,那裏還殘留著剛才彈奏的痕跡。
她忽然明白了。
這位帝王,怕是也累了。在朝堂上聽夠了阿諛奉承和互相攻訐,反而想在這風月場裏,聽句真話,聽段能讓他喘口氣的曲子。
而她,恰好成了那個可以說真話的人。
“圓圓,你看!” 董小宛舉著支剛折的荷花跑進來,“剛才那兩個隨從好奇怪,給了我這個就走了。” 她攤開手心,是塊腰牌,上麵刻著 “奉旨巡查” 四個字。
陳圓圓看著那塊腰牌,忽然笑了。
明日的戲,怕是更精彩了。
她走到窗前,望著秦淮河上的畫舫。燈火依舊璀璨,笙歌依舊靡靡,可誰能想到,就在這醉生夢死的溫柔鄉裏,藏著能撬動天下的玄機。
指尖撫過袖中的東珠,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這顆珠子,是恩寵,也是試探,更是…… 沉甸甸的責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什麽,但至少此刻,她握著的不隻是顆東珠,還有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 讓那個站在權力之巔的人,看到這亂世裏,除了苟且,還有不屈的風骨。
夜風拂過柳梢,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三更了。離天亮,還有段時間。
陳圓圓重新坐下調弦,指尖落在琴絃上的刹那,忽然想彈首《鳳求凰》。不是司馬相如的纏綿,而是…… 鳳凰浴火的決絕。
或許,她該讓那位帝王知道,這金陵城裏,不止有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