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待會兒有個人要見你。”
沈清辭皺眉:“誰?”
門鈴響了。
張阿姨去開門,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慢,很穩,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心上。
沈清辭站起來,看著書房門口,一個人走進來。
七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但腰背挺得筆直,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手裏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柺杖。麵容清臒,眉宇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人走進書房,目光越過沈清辭,落在茶幾上那個開啟的盒子上。
然後他走過去,在盒子前站定,低頭看著那張泛黃的絹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清辭以為他會一直這麽站下去。
然後老人抬起頭,看著她,那目光很複雜,像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在看著什麽遙遠的東西。
“孩子,”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你外公,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個人?”
沈清辭心裏那種隱隱的猜測越來越清晰。
“誰?”
老人看著她,一字一頓:“陸景行。”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陸景行。
那是她外公臨終前反複唸叨的一個名字。
“景行……”外公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渾濁的眼睛裏泛著淚光,“景行……我對不起他……”
然後外公就走了,再也沒有醒過來。
沈清辭看著麵前這個老人,忽然明白了一切。
“您……”她的聲音有些幹澀,“您是陸景行?”
老人點點頭:“我是。”
書房裏的空氣彷彿一下子就這樣凝固了。
沈清辭看著麵前這個老人,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隻剩下一個~~~
外公臨終前念念不忘的那個人,現在就在她麵前。
“孩子,”陸景行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外公,是怎麽走的?”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六年前,肺癌。”
陸景行閉了閉眼,握著柺杖的手微微顫抖。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麽?”
沈清辭看著他,一字一頓:“他說:景行,我對不起你。”
陸景行的眼眶紅了。
窗外,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但書房裏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沈清辭看著麵前這個老人,腦海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陸景行這個名字她從小聽到大,外公臨終前那幾天,一直在唸叨。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清醒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清辭啊,外公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陸爺爺”,糊塗的時候對著空氣喊“景行,等等我,我這就來”。
她一直以為那隻是老人的胡話,可眼前這個人,分明活著。
陸景行在沙發上坐下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張泛黃的絹帛。
“孩子,你外公有沒有跟你說過,這張圖是做什麽用的?”
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搖了搖頭。
“外公隻說這是他一輩子的心血,讓我收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啟。我問過他裏麵是什麽,他不肯說。”
陸景行沉默了幾秒,伸手拿起那張絹帛,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線條和標記。
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這是你外公和我,花了十年時間,走遍大江南北,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他的聲音很慢,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裏,
“長江以南,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個礦藏,每一處關隘,都在上麵。”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隱約明白了什麽。
“這……”
“這是整個江南的軍事佈防圖。”陸景行抬起頭看著她,“還有江南幾省所有的鐵礦、銅礦、煤礦分佈。”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沈清辭的腦海裏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
軍事佈防圖、鐵礦分佈,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麽,她太清楚了。
“外公他……”她的聲音有些幹澀,“外公是……”
“你外公沈鶴年,”陸景行緩緩說道,“是前朝最後一個兵部侍郎。”
沈清辭愣住。
前朝,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天下還是大周的天下。那時候沒有北燕,沒有分裂,隻有一個統一的王朝。後來皇帝昏庸,民不聊生,各地紛紛揭竿而起。最後,大周分裂成南北兩朝,北邊是鎮北王建立的北周,南邊是江南士族擁立的南周。
而她的外公,居然是前朝的兵部侍郎。
“你外公和我,是同科進士。”陸景行繼續說,
“他是榜眼,我是探花。我們倆同年入朝,同年娶妻,同年生子。他兒子就是你父親,我兒子是陸驍的父親。”
沈清辭看向站在窗邊的陸驍。
他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窗邊,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看窗外的風景。但沈清辭知道,他一定在聽。
“後來呢?”她問。
陸景行歎了口氣。
“後來,皇帝昏庸,寵信奸臣,朝政日非。你外公上書勸諫,被貶出京,去了江南。我在京城,眼睜睜看著朝廷一天天爛下去,卻無能為力。”
“再後來,天下大亂。各方勢力都想爭這天下。你外公找到我,說亂世將至,總要給後人留點什麽。於是我們倆花了十年時間,走遍江南,畫了這張圖。”
沈清辭看著那張泛黃的絹帛,忽然覺得它重若千鈞。
“那這張圖,為什麽會在我手裏?”
陸景行的目光黯淡了幾分。
“因為你外公覺得,是他對不起我。”
沈清辭皺眉:“什麽意思?”
陸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當年,我們倆說好了,一人留一半圖,互相為證。可最後時刻,他反悔了。他把整張圖都拿走,隻留給我一封書信,說他將來會還我一個公道。”
“公道?”沈清辭不解,“什麽公道?”
陸景行看著她,眼裏有複雜的情緒湧動。
“他怕我拿著這張圖去投靠北周。因為我父親,也就是陸驍的曾祖父,是鎮北王的舊部。”
沈清辭愣住了,所以,外公不相信陸家?
“你外公是對的。”陸景行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