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確實動過那個念頭。鎮北王起兵的時候,派人來找過我,許我高官厚祿。我猶豫了很久,最後沒有去。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你外公那張圖不在我手裏。”
沈清辭不知道該說什麽,三十年。
三十年過去了,外公臨終前還在唸叨這個名字,而這個老人,也記了這件事整整三十年。
“陸爺爺,”她開口,“外公臨終前讓我替他向您道歉。他說,當年是他對不起您,讓您受委屈了。”
陸景行的眼眶紅了。
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起頭時,眼裏已經有了淚光。
“那個老東西,”他啞著嗓子罵,“一輩子都這麽擰巴。明明想讓我留在江南幫他,非要用這種方式。他要是好好跟我說,我能走嗎?”
沈清辭心裏忽然湧起一陣酸澀,原來如此。
原來外公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怕他走。
用這種方式把他拴在身邊,拴了三十年。
“陸爺爺,”她說,“這張圖,您拿回去吧。”
陸景行一愣。
沈清辭把盒子往他麵前推了推。
“這是您和外公一起畫的,本就應該有您一份。”
陸景行低頭看著那個盒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搖了搖頭。
“孩子,你外公把它留給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老了,這些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用了。”
他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窗邊,和陸驍站在一起。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驍兒,”他忽然開口。
陸驍轉過頭:“爺爺。”
“這孩子的事,你多上點心。”
陸驍看了沈清辭一眼,點了點頭。
“我知道。”
陸景行回過頭,看著沈清辭。
“孩子,你外公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兩件事,一是這張圖,二是我。圖他留給了你,我他還惦記著。現在我知道他惦記我,就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周家的事,驍兒會幫你處理。但是~~~”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這張圖,除了我們在場的四個人,不能讓第五個人知道。尤其是南周朝廷的人。明白嗎?”
沈清辭點頭:“明白。”
陸景行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張蒼老的臉變得柔和起來。
“你外公要是看見你,一定會很高興。”
陸景行沒有多待,坐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張圖重新疊好,放回盒子裏,親手交到沈清辭手上。
“收好。”他說,“這是你外公一輩子的心血。”
沈清辭捧著盒子,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忽然明白,外公臨終前為什麽那麽執念地唸叨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想念。
送走陸景行和陸驍,沈清辭回到書房,把盒子重新鎖進保險櫃,然後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院子發呆。
三月的陽光正好,院子裏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搖曳。
她想起外公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坐在院子裏看這棵玉蘭樹。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外公為什麽能對著樹看一整個下午。
現在她好像懂了,他在想一個人,想了一輩子。
晚上,沈清辭接到一個電話,是看守所打來的,說周衍要見她,她猶豫了幾秒,還是去了。
還是那個接待室,還是那層厚厚的玻璃。
周衍被押出來的時候,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眶深陷,嘴唇幹裂,下巴上的胡茬更長了,亂糟糟地糊成一片。
但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還是亮了。
他撲到玻璃前,拿起電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清辭,求求你,救救我~~~”
沈清辭拿起電話,沒有說話。
“我真的知道錯了,”周衍的眼淚流下來,
“我不該跟沈婷婷在一起,我不該聽她的,我不該對你下藥……求求你,你幫我請個好點的律師,我不想坐牢……”
沈清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衍,”她開口,“你媽在醫院,欠了八萬多醫藥費。”
周衍一愣。
“我今天去交了。”沈清辭繼續說,“用我的錢。”
周衍的眼淚止住了,愣愣地看著她。
“你……”他張了張嘴,“你為什麽要幫我媽?”
“因為她是你媽。”沈清辭說,“跟你有關係,跟她沒關係。”
周衍的眼眶又紅了。
“清辭……”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沈清辭打斷他,
“你爸今天下午去鎮北集團找你堂叔,被保安攔在門外。他在門口跪了兩個小時,你堂叔沒有見他。”
周衍的臉白了。
“你堂叔的公司,被稅務部門查封了。涉嫌偷稅漏稅,金額巨大,夠判好幾年。”
周衍整個人僵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堂叔在京城有關係,他不可能出事……”
“他那個關係,也被查了。”沈清辭的語氣很平淡,“因為收受賄賂,昨天晚上就被帶走了。”
周衍徹底說不出話了。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上一世這個男人讓她死得那麽慘,她以為報複他會很快意,可真的做到了,卻發現也不過如此。
一個懦弱、自私、貪婪的男人,從頭到尾都是別人的棋子,連做對手都不配。
“周衍,”她放下電話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你好自為之。”
然後她站起身,轉身往外走,身後傳來周衍歇斯底裏的喊聲,隔著玻璃悶悶的,像是困獸的嘶吼。
她沒有回頭。從看守所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郊區沒有路燈,四週一片漆黑,隻有看守所門口那盞昏黃的燈還亮著。老陳把車停在路邊,看見她出來,趕緊發動車子迎上來。
沈清辭坐進車裏,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小姐,回家嗎?”老陳問。
“嗯。”
車子駛入夜色,穿過荒涼的工業區,慢慢開進市區。
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街邊的店鋪還開著門,賣夜宵的攤子已經擺出來了,煙火氣和食物的香氣混在一起,飄進車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