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轉了下來,她心裏也有了數,廣州的絲綢市場,比江南大得多,光是十三行這一個市場,每天的絲綢交易量就頂得上江南一個月的。
但這裏的絲綢,質量參差不齊,好的有,但少;大部分都是中低檔貨,價格便宜,但質量一般,而高檔絲綢,幾乎沒有。
沈清辭站在市場的門口,看著那塊“十三行”的招牌,嘴角微微彎起,這就是機會。
中午,林誌遠請她吃飯,在一家老字號的粵菜館,藏在一條小巷子裏,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但進去一看,人滿為患。
林誌遠提前訂了包間,不大的房間,一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食在廣州”。
菜一道道端上來:白切雞、清蒸鱸魚、蒜蓉粉絲蒸扇貝、幹炒牛河、老火靚湯,都是地道的粵菜,清淡而鮮美。
沈清辭吃著菜,腦子裏還在想著上午的事,她忽然放下筷子:“林總,霍震東的店,在哪兒?”
林誌遠愣了一下:“也在十三行。A區一樓,最好的位置。”
沈清辭點點頭:“下午我去看看。”
林誌遠猶豫了一下:“沈總,霍老闆那個人……”
沈清辭打斷他:“我知道。我就是去看看,不找他談。”
下午兩點,沈清辭站在了霍震東的店門口。
A區一樓,最好的位置,正對著大門。店麵很大,足有普通檔口的五六倍,裝修也講究,用的都是好材料,跟周圍那些簡陋的檔口形成鮮明對比。
門口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 “霍記絲綢” 四個字,筆力遒勁,氣勢不凡。
店裏人不多,幾個店員在整理貨物,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櫃台後麵,低著頭看報紙。
沈清辭走進去:“您好,隨便看看。”
一個年輕的女店員迎上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小姐想看點什麽?我們這兒有蘇繡、杭緞、蜀錦,什麽都有。”
沈清辭點點頭,慢慢看著。絲綢確實好,從江南進的貨,質量上乘,品種齊全,價格也不貴,比江南本地賣得還便宜。
她心裏有了數。霍震東的貨,是從江南進的,是誰供的貨?周德成?李維明?還是別的什麽人?
她正想著,櫃台後麵那個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大眼,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手腕上戴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目光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沈清辭迎上那道目光,不閃不避:“您是霍老闆?”
那人點點頭,站起身:“我是霍震東。小姐是哪家的?”
沈清辭走過去,伸出手:“沈清辭,江南絲綢聯合公司的。”
霍震東愣了一下,沒有握她的手,隻是上下打量著她,他的語氣有些意外:“你就是沈清辭?比我想象的年輕。”
沈清辭收回手,沒有在意:“霍老闆聽說過我?”
霍震東哼了一聲,他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江南那邊的事,我還是知道一些的。你來找我,什麽事?”
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霍老闆,我想跟您談談合作。”
霍震東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合作?怎麽合作?”
沈清辭不疾不徐地說:“霍老闆的絲綢,是從江南進的貨。但您進的貨,質量雖然不錯,價格卻不便宜,如果您直接跟我們公司合作,省去中間環節,價格能便宜兩成。”
霍震東的眉毛微微一動:“兩成?”
“對。而且質量更好,品種更多,交貨更快。”
霍震東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沈小姐,你知道我的貨是誰供的嗎?”
沈清辭搖了搖頭。
霍震東一字一頓:“是你的那個好舅媽,李秀英。”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的舅媽李秀英?那個被她逼著賣掉房子和廠子,拿著錢離開江城的李秀英?
“不可能。”她脫口而出。
霍震東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嘲諷:“不可能?沈小姐,你的那個舅媽,現在在廣州做絲綢生意,做得還不錯。她的貨,就是從江南進的,進價多少,賣給我多少,中間的差價,她賺了。”
沈清辭的腦海裏一片空白,李秀英那個被她趕出江城的女人,那個在她麵前哭著求她放過沈婷婷的女人,她居然跑到廣州來了,還做起了絲綢生意,還成了霍震東的供應商。
霍震東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沈小姐,你的那個舅媽,可比你厲害多了。她一個女人,五十多歲,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廣州,從頭開始,兩年時間做到現在這個地步,不容易。”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她站起來:“霍老闆,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霍震東擺擺手:“不客氣。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來找我。”
從霍記絲綢出來,沈清辭在十三行的街上站了很久,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所有的人都步履匆匆,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的腦海裏反複轉著霍震東的那句話:“你的那個舅媽,可比你厲害多了。”
李秀英~~~那個在她麵前哭得稀裏嘩啦、拿著她給的錢離開江城的女人,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居然跑到廣州來了。
還做起了絲綢生意,成了霍震東的供應商。
周德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總,您怎麽了?臉色不太好。”
沈清辭回過神,搖搖頭:“沒事。周會長,幫我查一個人。”
“誰?”
“李秀英,我舅媽。”
周德成愣了一下:“您舅媽?她不是在江城嗎?”
沈清辭搖搖頭:“在廣州。”
三天後,周德成把查到的訊息告訴了她。
李秀英,五十四歲,兩年前帶著女兒沈婷婷來到了廣州,先在十三行租了個小檔口,賣從江南進的絲綢,生意越做越大,一年後換了大的檔口,又過了一年,成了霍震東的供應商。
沈婷婷,二十四歲,從監獄出來後跟著母親來了廣州。現在幫著母親打理生意,據說做得不錯,已經在廣州買了房,開了車。
沈清辭聽完,沉默了很久。
周德成小心翼翼地問:“沈總,您打算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