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外公,您不攔我?”
外公搖搖頭:“不攔。你比外公強。外公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外公沒去過的地方,你替外公去。”
沈清辭的眼淚流下來:“外公~~~”
外公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去吧,別回頭。”
沈清辭睜開眼睛,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笑了:“外公,我不回頭。”
她起床,洗漱,下樓,林婉芸已經坐在餐桌前了,看見她下來,招招手:“清辭,過來吃麵。”
沈清辭坐下,低頭吃麵,麵條很勁道,湯很鮮,兩個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還是溏心的。
她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麽。
吃完麵,她抬起頭,看著母親:“媽,我要走了。”
林婉芸愣了一下:“去哪兒?”
沈清辭看著她,一字一頓:“去廣州。”
十一月的廣州,中國南方的門戶,千年商都,熱得像江城的七月。這裏沒有江南的溫婉,也沒有京城的莊重,這裏隻有熱浪、人潮、還有永遠做不完的生意。
沈清辭走出火車站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麵而來,裹挾著潮濕的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悶得人透不過氣。她站在站台上,解開外套的釦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桂花的甜,有腸粉的香,有汽車尾氣的嗆,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廣州特有的網。
周德成跟在她身後,拎著兩個大箱子滿頭大汗,他一邊擦著汗一邊抱怨:“沈總,這也太熱了。都十一月了還這麽熱,這地方怎麽住人?”
沈清辭回頭看了他一眼,彎了彎嘴角:“周會長,您要是受不了,現在買票回去還來得及。”
周德成愣了一下,然後搖頭:“那不行。您都來了,我能走嗎?”
火車站廣場上人山人海,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賣東西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賣地圖的、賣礦泉水的、賣手機卡的,此起彼伏,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粥。遠處的高樓大廈在陽光裏閃著光,玻璃幕牆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沈清辭站在廣場中央,抬頭看著那些高樓,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興奮。
她沒再說什麽,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邁步往前走。
來接他們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林,叫林誌遠,是廣州本地人,做絲綢批發生意的。沈清辭通過陳嘉木的關係認識的他,年紀不大,但在廣州絲綢行業已經摸爬滾打了十幾年,人脈廣,門路多,是個地頭蛇。
“沈總,周會長,這邊請。”林誌遠幫他們把箱子拎上車,一輛黑色的別克,不算豪車,但幹淨整潔。
車子駛出火車站,匯入車流。沈清辭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廣州跟江城不一樣,跟京城也不一樣,江城的街道窄而彎,兩邊的梧桐樹遮天蔽日,走在其間像是走在綠色的隧道裏。京城的街道寬而直,長安街一眼望不到頭,走在其間像是走在曆史的脈絡上。廣州的街道不寬不窄,不直不彎,兩邊的樓不高不矮,不新不舊,一切都恰到好處,像是被什麽人精心設計過的一樣。
林誌遠從副駕駛轉過頭來:“沈總,酒店訂好了,在越秀區,離十三行很近。”
沈清辭點點頭:“林總,辛苦了。”
林誌遠擺擺手:“不辛苦。陳老交代的事,我一定辦好。”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林總,霍震東這個人,您瞭解嗎?”
林誌遠的笑容微微一頓,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霍老闆……廣州絲綢行業的老大,做了三十年,手裏握著整個華南市場的絲綢渠道。誰想在南邊做絲綢生意,都得過他這一關。”
沈清辭點點頭:“他能見我嗎?”
林誌遠沉默了一秒:“沈總,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林誌遠深吸一口氣:“霍老闆這個人,不太好打交道。他脾氣大,架子大,一般人他不見。您要是想見他,得做好心理準備。”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林總,您放心。我什麽人都見過。”
酒店在越秀區的一條老街上,不大,但很幹淨。沈清辭的房間在五樓,窗戶正對著珠江,她站在窗前,看著江麵上來來往往的船隻,發了好一會兒呆。
這時門被敲響,“進來。”
周德成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杯茶:“沈總,喝口茶。”
沈清辭接過,抿了一口,茶是鐵觀音,香氣清幽,入口甘甜,是福建來的好茶。
“周會長,您對霍震東瞭解多少?”
周德成在她對麵坐下,想了想:“聽過一些。這個人,白手起家,三十年前從福建跑到廣州,身上隻有五十塊錢。先在碼頭扛包,後來做小買賣,再後來做絲綢,一步一步做到今天。”
沈清辭聽著,沒有說話。
“聽說他這個人,脾氣暴,手段狠。當年跟他競爭的幾個對手,要麽被他擠走了,要麽被他吞了。現在的廣州絲綢市場,他一家獨大,誰也不敢跟他叫板。”
沈清辭放下茶杯:“周會長,您怕嗎?”
周德成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怕。跟您幹了這麽久,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沈清辭笑了:“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就去了十三行。
十三行是廣州最老的服裝批發市場,從清朝時候就有了。一棟棟大樓挨挨擠擠地排在一起,裏麵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檔口,賣什麽的都有,衣服、鞋子、包包、布料、輔料,應有盡有。街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搬運工穿梭其間,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沈清辭在市場裏轉了一上午,她從一樓轉到五樓,從A區轉到D區,每一個賣絲綢的檔口都進去看了看,問價格,看質量,聊行情,記筆記。跟店主們聊天的時候,她不說自己是做絲綢生意的,隻說是來進貨的,想看看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