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周德成:“周會長,您五十多歲的人了,跟我跑到京城來,人生地不熟,天天在外麵跑市場。您辛苦了。”
周德成搖搖頭,眼眶有些紅。
她又看向李維明:“李會長,您放棄了杭州的生意,跟著我來京城從頭開始。您也辛苦了。”
李維明低下頭,不敢看她。
她又看向錢老闆:“錢老闆,您那三家廠子交給別人管,自己在京城盯著裝修,盯了三個月。您更辛苦。”
錢老闆咧嘴笑了,露出了幾顆大金牙。
最後她看向王成,目光平靜:“王總,您父親把您交給我,是讓您來學習的,半年的時間,您也學得差不多了,現在也是該您獨當一麵的時候了,從今天起,京城這十家店,就交給您了。”
王成愣住了:“交給我?沈總,我……”
“王總,您父親在江城等著您回去。但在這之前,您得先把京城的事做好。”
王成的眼眶紅了,用力的點了點頭。
剪綵結束後,沈清辭沒有參加午宴。她一個人沿著長安街往前走,雨已經小了,隻剩些若有若無的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銀杏葉在風裏飄落,鋪了一地金黃,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毯子上。
她走了很久,走到腳有些酸了,纔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腦子裏就像放電影一樣,閃過這半年的畫麵。
第一家店開張那天,她在店裏坐了一整天,一個客人都沒有。晚上關門的時候,她對周德成說:“明天會好的。”第二天果然好了,來了十幾個客人,買走了二十匹絲綢。
第三家店開張那天,有人來砸店。十幾個壯漢,拿著棍子,堵在門口。她讓王成下去叫領頭的人上來,跟那個人談了一刻鍾,那個人走後,再也沒來過。
第五家店開張那天,鄭明遠來了。他在店裏轉了一圈,什麽也沒說就走了。第二天,他讓人送來一個花籃,上麵寫著 “祝生意興隆”。從那天起,北方絲綢集團再也沒有找過她的麻煩。
第八家店開張那天,陳嘉木從東京飛來,他在店裏站了很久,看著那塊 “江南絲綢” 的招牌,眼眶紅了。他對她說:“丫頭,你外公要是能看見,該有多好。”
第十家店開張的今天,她忽然很想回家。
想江城的那個小院子,想院子裏的那棵玉蘭樹,想張阿姨做的陽春麵,想母親在客廳裏等她回家的那盞燈。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背後淡藍色的天,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遠處的屋頂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此刻手機響了,是林婉芸打來的:“清辭,什麽時候回來?”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媽,明天的火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母親帶著哽咽的聲音:“好,媽等你。”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去了火車站,周德成、李維明、錢老闆都來送她。
王成站在最後麵,手裏拎著一個包,裏麵裝著給她帶回去的京城的特產~~~茯苓餅、驢打滾、豌豆黃,塞得滿滿當當的。
王景行把包遞給她:“沈總,給您帶的,帶回去給阿姨嚐嚐。”
沈清辭接過包,看著他:“王總,謝謝您,京城這邊,就交給您了。”
王成用力點點頭:“沈總,您放心。我一定把店看好。”
沈清辭又看向周德成:“周會長,您不回江南?”
周德成搖搖頭:“我再待一陣子。京城這邊剛起步,我得盯著。”
沈清辭點點頭,又看向李維明:“李會長,您呢?”
李維明也搖搖頭:“我也不回。北方市場還沒開啟,我得幫王成一把。”
沈清辭看著他們,心裏湧起一陣暖意,這半年來,這些五十多歲的人,跟著她背井離鄉,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打拚。他們沒有怨言,沒有退縮,一直站在她身邊。
“各位,謝謝你們。”
周德成擺擺手:“謝什麽,應該的。”
李維明也擺擺手:“沈總,您太客氣了。”
錢老闆咧嘴笑了:“沈總,您趕緊回去吧。阿姨在家等著你呢。”
沈清辭點點頭,轉身往檢票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個人還站在原地,朝著她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轉身走進檢票口。火車開動的時候,沈清辭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
京城的高樓大廈一點點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的一排剪影。田野、村莊、山巒,依次從窗外掠過,像是翻書一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她閉上眼,靠在座椅上,腦子裏漸漸放空。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裏她又回到了江城那個小院子。
玉蘭樹開了花,白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搖晃。外公坐在樹下,手裏捧著一杯茶,笑眯眯地看著她。
“清辭,回來了?”
她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外公,我回來了。”
外公點點頭:“回來就好。”
她看著外公那張清瘦的臉,忽然想問一個問題:“外公,您當年有沒有想過放棄?”
外公沉默了幾秒:“想過很多次。”
“那您為什麽沒放棄?”
外公看著她,目光溫和:“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替我把這條路走完。”
沈清辭的眼淚流下來:“外公,我做到了。”
外公點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沈清辭睜開眼眼睛,窗外天已經晴了。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她手上,暖暖的。遠處的田野上,有人在收割稻子,金黃的稻穗在風裏起伏,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她看著那片田野,忽然笑了。火車往南開,往家的方向。
下午三點,火車進站。沈清辭提著包走下火車,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江城的空氣,比京城濕潤得多,帶著桂花的甜香,混著鐵軌的鏽味,熟悉得像一首從小唱到大的歌。
“清辭!” 她抬起頭,看見林婉芸站在出站口,正朝著她揮手。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母親:“媽,我回來了。”
林婉芸拍著她的背,聲音有些哽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