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辭去找陸景行。
陸景行正在院子裏打太極,穿著一身白色的練功服,動作緩慢而有力。看見她進來,他收勢,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汗。
“丫頭,起這麽早?”
沈清辭走過去:“陸爺爺,那份名單,我能看看嗎?”
陸景行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丫頭,你確定要看?”
沈清辭點點頭:陸景行歎了口氣:“跟我來。”
陸景行的書房在二進院的東廂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書,窗前的書桌上鋪著宣紙,壓著鎮紙,上麵寫了一半的字。
陸景行走到書櫃前,開啟一個暗格,從裏麵拿出一個檀木盒子。
那盒子不大,比外公的那個還小些,紫檀木的,雕著雲紋,鎖扣是老式的銅製簧片鎖。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看著沈清辭:“丫頭,開啟之前,我有一句話要告訴你。”
沈清辭看著他,陸景行一字一頓:“這份名單,是你外公留給你的。怎麽用,你自己決定。”
沈清辭點點頭,她伸手,按下簧片鎖的機關,哢噠一聲,盒蓋彈開,裏麵是一張泛黃的宣紙,折疊得整整齊齊。
她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麵是一行行名字,用毛筆寫著,字跡工整而清晰。
周永年、李景仁、王伯安、張敬堯、陳明德……二十三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寫著他們在三十年前做了什麽,沈清辭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第十個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那個名字是~~~王伯安,南京王家,王明遠的父親。
他的後麵寫著:“王伯安,南京王家當家人。三十年前,受周永年脅迫,參與排擠沈鶴年。雖未主動出手,但未阻止。事後分得沈家三成市場。”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王老的父親,那個在她最困難的時候站出來支援她的人。
他的父親,也參與了那件事,雖然是被脅迫的,沒有主動出手,但他也沒有阻止,而且事後分了錢。
她抬起頭,看著陸景行,她的聲音有些澀:“陸爺爺,王老知道嗎?”
陸景行沉默了幾秒:“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沈清辭愣住了:“那他為什麽~~~”
陸景行替她說完:“為什麽不告訴你?因為他怕。怕你知道之後,會恨他。怕你會把他趕出聯合公司。怕他守了四十年的一切,毀於一旦。”
沈清辭沉默了,陸景行看著她,目光複雜:“丫頭,你現在還覺得,這份名單該公開嗎?”
沈清辭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開口:“陸爺爺,我能見見王老嗎?”
當天下午,沈清辭給王明遠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王明遠的聲音還是那麽慢,那麽穩:“丫頭,有事?”
沈清辭沉默了一秒:“王老,我想見您。”
王明遠也沉默了一秒:“在哪兒?”
“京城。”
三天後,王明遠到了京城。七十多歲的老人,坐了六個小時的火車,風塵仆仆。
但看見沈清辭的那一刻,他還是笑了:“丫頭,瘦了。”
沈清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王老,對不起。”
王明遠搖搖頭:“傻孩子,說什麽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沈清辭愣住了,王明遠看著她,目光溫和而複雜:“丫頭,你外公那件事,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我父親當年做的那件事,我一直覺得愧疚。可我沒敢告訴你,怕你怪我。”
“這半年,我一直在想,什麽時候告訴你。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沈清辭看著他:“王老,您為什麽不早說?”
王明遠沉默了幾秒:“因為怕。怕失去你這個丫頭。”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她走到王明遠麵前,握住他的手:“王老,您不會失去我的。”
王明遠看著她,眼眶也紅了:“丫頭……”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下去:“王老,過去的事,過去了。咱們往前看。”
王明遠點點頭,眼淚流下來。那天晚上,沈清辭把那份名單收了起來,沒有公開,沒有報複,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陸景行看著她,目光裏滿是欣賞:“丫頭,你比你外公強。”
沈清辭搖搖頭:“不是我強。是我知道,報仇不是最重要的。”
陸景行看著她:“那什麽最重要?”
沈清辭看著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一字一頓:“往前看。”
在京城待了五天,沈清辭準備回江城。
臨走前,陸景行把她叫到書房,他把那個檀木盒子遞給她:“丫頭,這塊玉,你帶回去。”
沈清辭接過,開啟。裏麵躺著一塊和田玉,巴掌大小,雕著一隻鳳凰。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一看就是好東西。
“陸爺爺,這不是您家的傳家寶嗎?”
陸景行點點頭:“是。但現在,是你的了。”
沈清辭愣住了:“這……”
陸景行擺擺手,打斷她:“丫頭,這塊玉,你外公替我保管了三十年。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他看著沈清辭,目光溫和:“你比你外公強。比我強。比我們這些老家夥都強。這塊玉,跟著你,比跟著我有出息。”
沈清辭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陸爺爺,謝謝您。”
陸景行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那張蒼老的臉變得柔和起來:“丫頭,以後有什麽事,隨時來找我。
離開京城那天,天很藍。沈清辭站在站台上,回頭看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城市,心裏忽然很平靜。
這一趟,收獲比想象的多,一份名單,一塊玉,一個等了五十年的老人,還有一句話:“往前看。”
她想起外公的那張臉,想起他臨終前說的話:“清辭啊,外公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陸爺爺。”
現在她知道了,外公最對不住的,不是陸景行,是他自己,他明明可以往前走,卻困在過去的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