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們是江南唯一的一家能拿得出手的絲綢公司。其他的，要麽太小，要麽太散，要麽質量不行。隻有你們，夠大，夠強，夠規範。”
他走回座位坐下，看著沈清辭：“沈小姐，我們三井物產，想跟你們長期合作。但這需要信任。你提的這些條件，我可以答應。但有一條~~~”
沈清辭看著他。
田中一字一頓：“派人隨船押送，不行。”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為什麽？”
田中看著她，目光複雜：“因為~~~這是我們跟所有合作夥伴的合作方式。從來沒有例外。”
沈清辭沒有說話，會議室裏安靜了很久，久到周德成以為要談崩了。
然後沈清辭開口了：“田中先生，我可以不派人隨船押送。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田中的眼睛亮了亮，看著她。
沈清辭一字一頓：“這筆生意，我要見你們三井物產的社長。”
田中的臉色變了。那天晚上，沈清辭回到家，已經很晚了。
林婉芸還沒睡，坐在客廳裏等她。看見她進來，趕緊站起來：“清辭，怎麽樣了？”
沈清辭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媽，談成了。”
林婉芸鬆了口氣：“那就好。我擔心了一天。”
沈清辭看著她，心裏湧起一陣暖意：“媽，您早點睡吧。”
林婉芸點點頭，上樓去了。沈清辭一個人在客廳裏坐了很久，她想起了田中最後的那個表情。
她說要見社長的時候，田中的臉色變了。那變化很短暫，但她看見了。
然後田中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沈小姐，我會把你的要求轉達給社長。”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但沈清辭知道，這件事，沒那麽簡單。
三天後，田中傳來訊息，社長同意了。時間定在一個月後，地點在日本東京。
沈清辭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看賬本。她放下賬本，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發了好一會兒呆。
周德成在旁邊興奮得不行：“沈總！日本！東京！見社長！這可是天大的麵子！”
沈清辭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德成愣了愣：“沈總，你……不高興？”
沈清辭搖搖頭：“不是不高興。是覺得，這趟日本之行，沒那麽簡單。”
周德成皺眉：“為什麽？”
沈清辭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窗外，心裏隱隱的有種感覺，這場生意，背後一定藏著什麽。
一個月後，十月的東京，秋意正濃。沈清辭站在三井物產總部大樓前，抬頭看著那棟高聳入雲的玻璃大廈。
六十二層，東京最繁華的地段，日本最大商社的總部，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電梯一路上升，最後在五十五層停下。門開啟，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女人已經在等著了。
“沈小姐，這邊請。” 沈清辭跟著她往前走，穿過長長的走廊，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下。
年輕女人敲了敲門，推開門：“社長，沈小姐到了。”
沈清辭走進去。辦公室裏坐著一個人。
六十多歲的年紀，頭發花白，但腰背挺得筆直，麵容清臒，眉宇間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支筆，正低頭看著什麽檔案。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清辭臉上。
那張臉，那一瞬間，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像了，像得讓她以為自己看到了外公。
不是五官完全一樣，是那種神韻，那種氣質，那種看人的方式，溫和，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老人放下筆，抬起頭看著她：“沈小姐，請坐。”
聲音低沉，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但字正腔圓，是標準的普通話。
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老人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她，目光很複雜，像是隔著幾十年的光陰，在看著什麽遙遠的東西。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像。太像了。”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您說什麽？”
老人彎了彎嘴角：“我說你，長得像你外公。”
沈清辭的瞳孔猛地收縮：“您……認識我外公？”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沈鶴年，我認識他五十年了。”
沈清辭站起來，看著他：“您到底是什麽人？”
老人轉過身，看著她：“我姓陳，陳嘉木。你外公應該跟你提起過。”
沈清辭愣住了，陳嘉木這個名字，她聽過。
外公臨終前，除了唸叨“景行”，還唸叨過另一個名字~~~“嘉木”。
她喃喃道：“嘉木……外公說，嘉木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陳嘉木的眼眶微微紅了，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有些澀：“最好的朋友……他真這麽說的？”
沈清辭點點頭，陳嘉木走回座位坐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清辭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孩子，你外公，是怎麽走的？”
沈清辭看著他，一字一頓：“六年前，肺癌。”
陳嘉木閉了閉眼，握著扶手的手微微顫抖：“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麽？”
沈清辭沉默了一秒。“他說嘉木，景行，我這輩子，對不起你們。”
陳嘉木的眼眶徹底紅了，他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再抬起頭時，眼裏已經有了淚光。
他啞著嗓子罵：“那個老東西，一輩子都這樣。明明是他救了我，非說對不起我。”
沈清辭愣住了：“救您？”
陳嘉木看著她，目光悠遠，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裏。
“五十年前，我和你外公，還有陸景行，三個人一起讀書，一起考學，一起入朝。我們是同科進士，他是榜眼，我是傳臚，景行是探花。”
沈清辭聽著，沒有說話。
陳嘉木繼續說：“後來，朝廷出了事。我因為一篇文章，得罪了權貴，要被處死。是你外公，冒著風險，幫我逃了出來。”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