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你們江南的絲綢，質量比我們好。這一點，我們認。”
“但質量好，有什麽用？”鄭明遠繼續說，
“你們的廠子，各自為政，互相拆台，誰也做不大。我們雖然質量不如你們，但我們規模大，成本低，價格便宜。等我們把質量追上來，你們還有活路嗎？”
沈清辭沒有說話，心沉了沉。周德成的臉色也變了。
鄭明遠看著他們，笑了笑。
“沈小姐，周會長，我今天說這些話，不是想刺激你們。我是想告訴你們~~~如果再不改變，十年之後，江南的絲綢，就要被我們吃掉了。”他頓了頓。
從北方回來，沈清辭在火車上坐了很久，一句話沒說。周德成坐在她對麵，也沉默著。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從北方的平原，到江南的丘陵。天漸漸暗下來，最後完全黑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沈清辭下車，站在站台上，看著遠處那些熟悉的燈火。
江城~~~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可此刻站在這片土地上，她心裏卻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沈小姐，”周德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你打算怎麽辦？”
沈清辭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才開口：“周會長，明天開會。”
周德成一愣：“開什麽會？”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他：“江南絲綢行業整合大會。”
三天後，蘇州，還是那間會議室，還是那些人，但這一次，氣氛完全不一樣了。
沒有人吵，沒有人鬧，所有人都安靜地坐著，等著沈清辭開口。
沈清辭站在那幅地圖前，看著在場的人：“各位前輩，我去了趟北方。”
眾人看著她：“我看到了他們的廠子。”
沈清辭繼續說，“年產兩百萬匹，用的全是新機器，管理得像軍隊一樣。”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沈清辭頓了頓：“他們說，十年之後，江南的絲綢，會被他們吃掉。”
沒有人說話，沈清辭等了幾秒，緩緩開口：“所以，我們沒有十年了。”
她走到會議桌前，拿起一份檔案：“這是我草擬的整合方案。從原料采購，到生產標準，到銷售渠道，全部統一。”
她把檔案遞給旁邊的人，讓他們傳閱。
“我知道，這很難。我知道，會有人反對。但我想問你們~~~”
她看著在場每一個人：“你們是想被北方吃掉，還是想拚一把？”
會議室裏安靜了很久，然後，錢老闆第一個站起來：“我拚。”
陳廣發也站起來：“我也拚。”
一個接一個的人站起來，最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沈清辭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謝謝各位。從今天起，江南的絲綢，不會再被任何人欺負了。”
那天晚上，沈清辭一個人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的那棵玉蘭樹，月光落在樹上，照得葉子泛著銀色的光。
她想起外公那張臉，想起他臨終前說的話：“清辭啊，外公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就是你陸爺爺。”
現在她知道了，外公最對不住的，不是陸景行，是他自己。
他明明可以做成一件事，卻被人逼得放棄，他放棄了，但沒有忘記。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她。
“外公，您放心。您沒做完的事，我替您做完。”她輕聲說。
窗外，月光如水，玉蘭樹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曳，像是有人在點頭。
三個月後，農曆六月初六，宜開市，宜納財，宜嫁娶，江南絲綢聯合公司正式成立。
沈清辭出任總經理，周德成任副總經理，負責生產；李維明任銷售總監，負責渠道；王明遠任顧問，負責把關。
沈清辭起得很早，天還沒亮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鳥叫聲，腦子裏過了一遍今天要見的人、要說的話、要做的事。
五點，她起床洗漱。五點半，張阿姨端來早飯，一碗陽春麵，臥了兩個荷包蛋，撒了蔥花，香氣撲鼻。
“小姐，多吃點。今天是大日子。”張阿姨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紅。
沈清辭點點頭，低頭吃麵。麵條很勁道，湯很鮮，兩個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還是溏心的。她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麽。
吃完麵，她上樓換衣服。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是周富貴送的那匹，請江城最好的裁縫做的。剪裁合身，襯得腰身纖細，卻不失莊重。頭發挽起來，露出白皙的脖頸和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母親當年嫁妝裏的東西，素淨，溫潤，不張揚。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二十四歲，一身素色旗袍，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揚。
“沈清辭，今天開始了。”她輕聲說。
七點半，車停在門口。今天開的是那輛新買的奧迪，黑色，低調而莊重。老陳穿了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站在車門邊等著。
沈清辭下樓，林婉芸迎上來，幫她整理了一下衣領。
“媽，您不跟我去？”
林婉芸搖搖頭：“不去了。你在台上，我在台下，看著你。”
沈清辭看著她，心裏湧起一陣暖意：“媽，謝謝您。”
林婉芸眼眶有些紅，卻笑著擺擺手：“去吧，別遲到了。”
沈清辭點點頭，轉身上車，江南絲綢聯合公司的辦公樓，選在江城老城區一棟三層小樓裏。
這樓原本是沈家的一處老宅，當年外公買下來的，後來租給別人開茶館，一租就是二十年。去年租約到期，沈清辭就沒再續，收回來重新裝修。
三個月時間，樓裏樓外煥然一新。
外牆重新粉刷過，青磚勾了白縫，看起來幹淨利落。門口的牌子不大，黑底金字，寫著“江南絲綢聯合公司”八個字，是王明遠親筆題的。進門是一個小小的天井，種著幾竿竹子，角落裏擺著一口石缸，養著幾尾錦鯉。一樓是接待大廳和會議室，二樓是辦公室，三樓是沈清辭的私人空間。
開業這天八點半，來了很多人，門口停滿了車，有江南本地的，也有北方的，甚至還有幾個外國人，鄭明遠也來了。錢老闆、陳廣發他們都到了，穿著嶄新的西裝，站在門口抽煙聊天，周德成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正跟李維明說著什麽。王明遠拄著柺杖，站在那幅題字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