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早就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雪。
老陳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看見她出來，趕緊下車拉開車門。
“小姐，回家嗎？”
沈清辭沒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老陳有些擔心，走過來問：“小姐，您沒事吧？”
沈清辭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事。陳叔，您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老陳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開著車走了。
沈清辭一個人沿著馬路往前走，這條路很安靜，兩邊是老式的洋房，有的改建成了咖啡館，有的還是私宅。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蕭索。
她走了很久，走到腳有些酸了，纔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來。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外公的臉，一會兒是王老的話，一會兒是會議室裏那些人的目光。
有些事，總要有人做，他不做，就讓他的後人做。
沈清辭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她忽然很想哭，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外公，那個老人，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想做成一件事，結果還沒做成，反而被人威脅，不得不放棄。
他放棄了，但沒有忘記，他把那張圖畫了下來，把那些資訊記了下來，把那個夢想傳了下來，然後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她。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外公，您等著。這件事，我來做。”她輕聲說，
手機響了，是陸驍打來的。
“開完會了？”
“嗯。”
“怎麽樣？”
沈清辭沉默了一秒：“有人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
“關於我外公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呢？”
“然後~~我決定做一件事。”沈清辭頓了頓，
“什麽事？”
“把那個故事，寫完。”
陸驍沒有問她要寫什麽故事。
他隻是說：“需要幫忙嗎？”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需要。”
“說。”
“我要查一個人。”
“誰？”
“三十年前，威脅我外公的那個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陸驍說：“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後，沈清辭收到一份檔案。
檔案很厚，足足有幾十頁，封麵是一片空白，什麽字都沒有。她開啟，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越翻，臉色越沉，翻到最後一頁，她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那棟鎮北集團的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陸總，那個人，我找到了。”她說，
電話那頭，陸驍的聲音傳來：“然後呢？”
沈清辭看著窗外的夜色，一字一頓：“然後~~該收賬了。”
三月，江南春早。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風裏輕輕搖曳。沈清辭站在書房的窗前，手裏捧著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著。
檔案裏記錄的東西，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三十年前，有人威脅外公，讓他退出絲綢行業，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時江南絲綢協會的會長~~~周永年。
蘇州周家的人，周德成的父親，沈清辭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住。
周永年~~~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小時候聽外公提起過，說當年在絲綢行業，周家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周永年更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後來周永年死了，周家交到周德成手裏，雖然不如從前，但在江南依舊是排得上號的。
原來就是他，沈清辭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窗外的玉蘭樹。
外公那張臉又浮現在眼前。瘦削，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清亮。臨終前那幾天，他躺在床上，拉著她的手，反反複複地唸叨著“景行”“景行”。
她一直以為那隻是老人的胡話，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胡話，那是他在想一個人，也在恨一個人。
“小姐，陸總來了。”張阿姨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清辭回過神，把檔案放回抽屜裏，下樓。
陸驍站在客廳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裏拿著一份報紙。看見她下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看完了？”
“看完了。”
陸驍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沈清辭在他對麵坐下，張阿姨端上茶，退了下去。
客廳裏安靜下來，隻聽得見窗外風吹過玉蘭樹的沙沙聲。
“周永年，你打算怎麽處理？””陸驍開口，
沈清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著說話。
茶葉是今年的新茶，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清幽。她慢慢品著，像是在品味什麽。
過了幾秒，她放下茶杯，看著陸驍。
“周永年死了。”
“死了，但周家還在。”陸驍看著她，
“他兒子周德成，現在坐在絲綢協會的理事會上。他孫子周明遠，在蘇州經營著周家一半的生意。他女兒周敏，嫁給了杭州李家的人。”
沈清辭沒有說話，隻是聽著。
“周家在江南經營了四代人，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陸驍繼續說，
“你動周德成，就等於動了整個蘇州周家。動了蘇州周家，就等於動了杭州李家、南京王家、還有那些跟周家聯姻的勢力。”
沈清辭點點頭：“我知道。”
陸驍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那你還想動？”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陸總，您覺得，如果我不動，那些人就會放過我嗎？”
陸驍沉默了一秒：“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姓沈。你外公當年做過的事，他們沒有忘。你外公雖然沒有做成，但他們怕他再做。現在你來了，他們更怕。”陸驍說，
沈清辭點點頭：“所以，我不動，他們也會動我。”
“對。”
“那我還猶豫什麽？”
陸驍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他冷峻的麵容柔和了幾分。
“沈清辭，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清醒。”
沈清辭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陸總，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說。”
“幫我約周德成。”
陸驍挑了挑眉：“約他幹什麽？”
沈清辭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玉蘭樹：“收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