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回頭看著他。
“周會長,您蘇州周家,去年絲綢產量多少?”
周德成一愣,沒想到她會反問。
“這個……跟你有關係嗎?”
“有關係。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跟周家的產量直接相關。”沈清辭說,
周德成皺了皺眉,還是回答了:“去年產了大概五十萬匹。”
沈清辭點點頭,又看向李維明:“李會長,杭州李家呢?”
李維明猶豫了一下:“四十萬匹左右。”
“王老,南京王家呢?”
王老慢慢開口:“三十萬匹。”
沈清辭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蘇州周家五十萬,杭州李家四十萬,南京王家三十萬,再加上其他幾家,總共加起來,至少兩百萬匹。
兩百萬匹絲綢,按現在的市價,一匹一百二左右,總值兩個多億。
“各位前輩,你們知道這兩百萬匹絲綢,最後賣到哪兒去了嗎?”
周德成皺眉:“廢話,當然是賣到全國各地。”
“賣到全國各地,然後呢?賣給了誰?通過什麽渠道?價格怎麽定?”沈清辭追問,
周德成答不上來了。沈清辭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筆,在上麵畫了幾個圈。
“蘇州周家的絲綢,主要賣給蘇南和上海的批發商。杭州李家的,主要賣給浙北和福建的。南京王家的,主要賣給蘇北和安徽的。我說得對嗎?”她回頭看著他們,
周德成的臉色變了,李維明也坐直了身子,王老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沈清辭放下筆,走回自己的位置,但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裏,看著在場的人。
“各位前輩做了幾十年生意,都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渠道,自己的客戶。這本沒什麽問題。”她說,
“但各位有沒有想過,你們的地盤,有沒有重疊?你們的渠道,有沒有交集?你們的客戶,有沒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沒有人回答。
沈清辭繼續說:“我在烏鎮做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把分散的小廠整合起來,統一標準,統一價格,統一運輸。這樣做的結果是什麽?是議價能力變強了,運輸成本降低了,利潤提高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各位前輩的廠子,比烏鎮的大得多,基礎好得多。如果也能整合起來,統一對外,各位覺得,能多賺多少?”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周德成的臉色陰晴不定。李維明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王老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在養神。
孫老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過了很久,王老睜開眼,看著沈清辭。
“沈小姐,”他開口,聲音依舊很慢,“你說的這些,不是沒人想過。”
沈清辭看著他。
“三十年前,有人提過同樣的事。也是想整合江南的絲綢行業,統一對外。你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王老說,
沈清辭搖頭,王老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
“後來,那個人被趕出了絲綢行業,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沈清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個人,就是你外公。”王老看著她,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枯藤的聲音。
沈清辭站在那裏,腦子裏一片空白,原來如此。原來外公當年,也做過同樣的事。
所以他才被趕出絲綢行業,所以才家道中落,所以他才鬱鬱而終。
“沈小姐,你知道為什麽嗎?”王老繼續說,
沈清辭看著他,沒有說話。王老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圖前,指著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
“因為這些。每一個點,代表的都不是一個廠,而是一個家族,一個勢力,一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你動一個點,就等於動了一整張網。”
他回頭看著沈清辭。
“你外公當年想動這張網,結果被這張網吞了。你,還想試嗎?”
沈清辭站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審視,有嘲諷,有幸災樂禍,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過了很久,沈清辭開口:“王老,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王老點點頭。
“您剛才說,當年有人提過整合的事,被趕出了絲綢行業。”她看著王老的眼睛,
“那個人,是被人趕走的,還是自己走的?”
王老愣了一下。
沈清辭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如果是被人趕走的,那說明他做的事,確實動了別人的利益。如果是自己走的~~~”
她頓了頓:“那說明他做的事,是對的。”
王老看著她,目光變得複雜起來:“沈小姐,你是第一個這麽問的人。”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那王老能告訴我答案嗎?”
王老沉默了幾秒,慢慢開口:“他是自己走的。”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麽?”
王老看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因為有人告訴他,如果再不走,他的家人會出事。”
沈清辭的瞳孔猛地收縮,“王老,那個告訴他的人,是誰?”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王老沒有回答,隻是看著她,那目光,像是在說~~~丫頭,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不好。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波瀾:“王老,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王老點點頭,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孫老開口了:“沈小姐,今天的事,先到這裏吧。你回去考慮考慮,想好了再答複。”
沈清辭點點頭,站起身,對著眾人微微欠身。
“各位前輩,告辭。”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沈小姐。”
她回頭,看見王老正看著她。
“你外公當年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讓我有機會轉告給你。”王老說,
沈清辭看著他,王老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他說有些事,總要有人做。他不做,就讓他的後人做。”
沈清辭的心猛地顫了一下,她站在那裏,看著王老,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外公,原來您早就料到了,原來您一直在等我。她深吸一口氣,對著王老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王老。”然後她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從洋房出來,沈清辭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