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穿過江城的大街小巷,往城東開去。絲綢協會的會所設在城東一棟老洋房裏,據說是民國時期一個絲綢大亨的私宅,後來捐給了協會。
九點整,車子在洋房門口停下,沈清辭下車,抬頭看著那棟三層的小樓。
紅磚牆,白色門窗,爬牆虎枯黃的藤蔓還纏在外牆上,等春天來了就會重新變綠。門口的牌子不大,黑底金字,寫著“江南絲綢協會”六個字,樸素而莊重。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一樓大廳裏已經來了不少人。都是四五十歲往上的男人,穿著深色的中山裝或西裝,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看見她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沈清辭麵不改色,徑直往裏走。
“沈小姐?”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
“我是協會秘書處的小劉,孫老讓我來接您。這邊請。”他伸出手,
沈清辭跟他握了握手,跟著他上樓。二樓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說話聲。
小劉敲了敲門,推開門:“孫老,沈小姐來了。”
眾人看著她,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沈清辭走進去,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一張長條會議桌,圍坐著十幾個人。都是五十歲往上的男人,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戴眼鏡,有的禿頂,但無一例外,都穿著講究,氣度不凡。
坐在主位上的,是孫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見沈清辭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沈小姐,坐。”
他指了指會議桌末尾的一個位置。沈清辭走了過去,在那個位置上坐下,那是最末的位置,離主位最遠,離門最近,她沒有說什麽,隻是安靜地坐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孫老清了清嗓子,開口:“各位,今天初八,新年第一次理事會。先給大家拜個晚年,祝各位新的一年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眾人紛紛點頭,說著“孫老客氣了”“同喜同喜”之類的話。
“另外,今天要給大家介紹一位新成員。”孫老繼續說,並看向沈清辭。
“這位是沈清辭沈小姐,江城沈家的後人。沈家在咱們江南絲綢行業也是有根基的,沈小姐的外公沈鶴年,當年也是咱們這一行的老人。”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沈鶴年?哪一個沈鶴年?
沈清辭坐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那些低語。
“沈小姐雖然年輕,但去年在烏鎮做的事,想必各位也聽說了。”孫老繼續說,
“半年時間,把烏鎮八成的絲織廠整合起來,打通運輸渠道,提高利潤三成。不容易。”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烏鎮那種小地方,能跟咱們比嗎?”
沈清辭循聲看去,說話的是坐在她對麵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胖,禿頂,臉上帶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孫老看了那人一眼,沒接話,隻是介紹道:“這位是周會長,周德成,蘇州周家的當家人。周家的絲綢,在江南是數一數二的。”
蘇州周家,沈清辭在心裏記下這個名字。
周德成往後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看著沈清辭:“沈小姐年輕有為,不知師承何處?”
沈清辭不卑不亢:“家傳。”
“家傳?沈鶴年確實有點本事,但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的絲綢行業,可不是當年那個玩法了。”周德成笑了,
沈清辭看著他,沒有反駁,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周會長說得對,現在的行業確實跟當年不一樣了。”
周德成愣了一下,沒想到她這麽容易就認了。
旁邊又一個人開口:“沈小姐在烏鎮搞的那一套,怕是在咱們這兒行不通吧?”
說話的是個瘦高的男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是個讀書人。
孫老介紹:“這位是李會長,李維明,杭州李家的。”
杭州李家,沈清辭又記下一個名字。
“李會長請指教。”
李維明扶了扶眼鏡,說:“烏鎮那種地方,廠子小,人心散,你一家一家地談,整合起來不難。但咱們這些老字號,哪個沒有幾十年的根基?哪個沒有自己的渠道?你那一套,在咱們這兒使不上勁兒。”
沈清辭聽著,點了點頭:“李會長說得對,老字號的根基確實不一樣。”
李維明也愣了一下,這丫頭,怎麽也不反駁?
第三個開口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頭發花白,麵容清臒,看起來比周德成和李維明都要穩重一些。他坐在孫老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才慢慢開口:
“沈小姐,我有一個問題。”
沈清辭看向他。孫老介紹:“這位是王老,王明遠,南京王家的。王家做絲綢,做了四代了。”
南京王家,四代傳承。
沈清辭微微欠身:“王老請講。”
王老看著她,目光溫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審視:“沈小姐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麵的,不怕人說閑話?”
這個問題,比前麵兩個都尖銳。
沈清辭看著王老,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在場的人都愣了一下。
“王老,您覺得,說閑話的人,能幫我賺到錢嗎?”
王老一下子愣住了。
沈清辭繼續說:“如果能,那我願意天天聽他們說。如果不能~~~他們說什麽,跟我有什麽關係?”
會議室裏頓時一片安靜。
王老看著她,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周德成和李維明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孫老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沈清辭等了幾秒,見沒人再說話,便主動開口:“各位前輩剛才的問題,我都記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麵那幅巨大的江南絲綢地圖前,目光掃過上麵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
“烏鎮的事,確實是小打小鬧。但烏鎮的模式,可以複製。”
周德成哼了一聲:“複製?怎麽複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