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臉上依舊帶著笑容,但眼底已經有了些疲憊。他端起酒杯,對著這桌的人舉了舉:“各位,新年快樂,生意興隆。”
那幾個人趕緊站起來,滿臉堆笑地應和著。
沈清辭也站起來,端著酒杯,等趙德明看過來。
趙德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對旁邊的胖女人說:
“王總,聽說您今年生意不錯?”
胖女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托趙會長的福,還行還行。”
趙德明跟她碰了碰杯,又跟其他人碰了碰,唯獨漏了沈清辭。然後他轉身走了,去下一桌。
沈清辭端著酒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旁邊的胖女人瞥了她一眼,壓低聲音對那對中年夫婦說:“這誰啊?沒見過。”
中年女人也壓低聲音:“不知道,可能是新來的吧。”
“新來的就坐這兒?”胖女人撇了撇嘴,“連趙會長都不認識,以後怎麽做生意?”
沈清辭聽見了,沒有回頭,隻是慢慢坐下,把酒杯放回桌上。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但她的眼睛,比剛才更深了一些。
宴會進行到一半,沈清辭起身去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在走廊裏遇見一個人,是那個做網際網路的年輕人,陳銳。
他靠在窗邊抽煙,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你是剛才坐在角落那桌的吧?”
沈清辭點點頭。陳銳把煙掐了,走過來伸出手:“陳銳。”
“沈清辭。”
“沈清辭……”陳銳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名字挺好聽的。做什麽的?”
“絲綢。”
“絲綢?”陳銳有些意外,“現在做絲綢生意的不多了吧?”
“還行。”
陳銳打量著她,目光裏帶著一絲興味:“你剛纔看見趙會長沒理你?”
沈清辭沒說話。
陳銳笑了:“正常。他就那樣,隻理他覺得有用的人。我剛回來的時候,也坐過角落。”
沈清辭看著他:“那現在呢?”
“現在?”陳銳聳了聳肩,“現在他還是不理我。”
沈清辭愣了一下。
陳銳哈哈笑起來:“逗你玩的。現在他理我了,因為我拿了融資,認識幾個投資人。他最近想拿塊地,需要錢。”
沈清辭懂了:“所以你對他有用。”
“對。”陳銳看著她,“你對我有沒有用,還不知道。但我覺得你挺有意思的。”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陳總也挺有意思。”
陳銳看著她,忽然說:“加個微信?”
沈清辭掏出手機,兩個人加了微信。
陳銳看了看時間:“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有機會聊聊。”
沈清辭點點頭。
陳銳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對了,你那個名字~~~沈清辭,辭別的辭?”
“對。”
“好名字。”陳銳笑了笑,“比‘詞’字有意思。”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嘴角,原來他也看見了那張寫錯名字的請柬。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沈清辭走出酒店大門,外麵的雪下大了。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老陳已經把車開到門口等著。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小姐,回家嗎?”老陳問。
“嗯。”
車子駛入夜色,壓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沈清辭睜開眼看著窗外,雪夜裏的江城安靜得不像話,隻有路燈還亮著,把雪花染成昏黃的顏色。
她的腦海裏閃過今晚的畫麵,趙德明那張笑臉,卻故意漏過她的那杯酒,胖女人那句“連趙會長都不認識”,還有陳銳的那句“你對我有沒有用,還不知道”。
有用~~~這兩個字,就是江城商會的通行證。
有用的人,坐在主桌,被眾星捧月;沒用的人,坐在角落,無人問津。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她想起外公說過的一句話:“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本來就是生意場上的常態。不用生氣,也不用難過。等你強大了,自然有人來巴結你。”
外公說得對,她不需要生氣,也不需要難過,她隻需要變強。
第二天上午,沈清辭去了烏鎮。周富貴看見她,高興得不得了,非要拉著她去家裏吃飯。
“沈姑娘,您總算來了!我讓人殺了一頭豬,就等著您呢!”
沈清辭跟著他去了他家。周富貴的家在鎮子東頭,一個挺大的院子,青磚瓦房,院子裏堆滿了年貨。他老婆是個憨厚的農村婦女,看見沈清辭,笑得合不攏嘴,非要往她手裏塞紅包。
“沈姑娘,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這個紅包您一定要收!”
沈清辭推辭不過,隻好收了。
飯桌上擺滿了菜,紅燒肉、燉豬蹄、炒豬肝、豬血湯……全是豬身上的。周富貴一個勁兒地往她碗裏夾菜,生怕她吃不飽。
“沈姑娘,您多吃點!這豬是我自己養的,餵了一年,肉質特別好!”
沈清辭吃著那些菜,心裏湧起一陣暖意。這頓飯,比昨晚那場冷冰冰的宴會,不知道溫暖多少倍。
吃完飯,周富貴帶她去看了那批絲綢。
“沈姑娘,您看,這是給您留的。兩匹,最好的,您拿回去做衣裳。”
沈清辭低頭看著那兩匹絲綢,一匹月白色,一匹藕荷色,光澤柔和,手感細膩,確實是上等貨。
“周廠長,多少錢?”
周富貴臉一板:“什麽錢不錢的!這是我送您的!”
“那不行~~~”
“沈姑娘!”周富貴打斷她,“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周富貴!”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我收。”
周富貴這才笑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從周家出來,沈清辭在鎮上走了走。
雪後的烏鎮格外安靜,青石板路上積著薄薄一層雪,兩邊的屋簷下掛著冰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幾個孩子在街上打雪仗,笑聲清脆。
她走到鎮口,看著那條通往外界的大路。
路已經修了大半,路麵比原來寬了一倍,也平整多了。再過幾個月,就能完全修好,到時候,烏鎮的絲綢,就能暢通無阻地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