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江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裏的玉蘭樹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沈清辭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張阿姨來叫她接電話。
電話是周富貴打來的，說烏鎮的工人們想請她去吃年豬飯。
“沈姑娘，您一定要來！”周富貴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興奮，
“大夥兒都唸叨您呢，說要不是您，今年這年都沒法過！”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周廠長，替我謝謝大夥兒。不過這幾天實在走不開，等過完年，我一定去。”
周富貴有些失望，但也沒再堅持，隻是反複叮囑她一定要去，又說給她留了兩匹最好的絲綢，讓她過年做新衣裳。
掛了電話，沈清辭回到書房，繼續看那份請柬~~~江城商會新春聯誼會。
時間：臘月二十八晚上六點。
地點：江城大酒店三樓宴會廳。
請柬是大紅色的，燙金的字，做得挺精緻。就是她的名字寫錯了，“辭”寫成了“詞”。
林婉芸推門進來，看見她還在看那張請柬，忍不住歎了口氣。
“清辭，你真的要去？”
“嗯。”
“可他們連你名字都寫錯，分明是看不起人。”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母親：“媽，您知道為什麽他們會寫錯嗎？”
林婉芸一愣。
“因為在他們眼裏，我不配被記住。”沈清辭的語氣很平靜，
“江城沈家，一個沒落的老牌商戶，一個剛離婚的女人，一個沒做過什麽大生意的黃毛丫頭。他們憑什麽記住我？”
林婉芸沉默了。沈清辭把請柬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但明年這個時候，”她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他們會記住的。”
臘月二十八，傍晚六點。
江城大酒店門口停滿了車。賓士、寶馬、奧迪，一輛比一輛貴。門童穿著筆挺的製服，跑來跑去地幫客人停車開門。
沈清辭從一輛普通的帕薩特裏下來。
這是沈家最老的一輛車，開了快十年了，漆麵都有些發暗。老陳本來想開那輛新買的奧迪，被她攔住了。
“就開這個。”她說。
老陳不明白，但也沒多問。
沈清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沒有戴任何首飾，頭發簡單地挽起來，露出一張清冷的臉。
她站在酒店門口，抬頭看著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三樓宴會廳燈火輝煌，巨大的水晶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折射出璀璨的光。幾十張圓桌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麵擺著精緻的餐具和鮮花。穿旗袍的服務員穿梭其間，端著托盤送來香檳和小吃。
已經來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男人們西裝革履，女人們珠光寶氣，個個都端著架子，笑得矜持而疏離。
沈清辭走進去，沒有人迎上來。
她掃了一眼，看見自己的名字被貼在角落裏一張不起眼的桌子上，和幾個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起。
“沈小姐？”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清辭轉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走過來，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我是商會秘書處的小王，”他伸出手，“負責今天的接待。沈小姐這邊請。”
沈清辭跟他握了握手，跟著他往角落那張桌子走。
走到半路，迎麵走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他身邊圍著幾個人，正殷勤地跟他說話。
“那是江城商會的會長，姓趙，叫趙德明。”小王壓低聲音介紹，“做房地產的，江城一半的樓盤都是他的。”
沈清辭點點頭，目光落在趙德明身上。
趙德明也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眼，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擦肩而過的時候，沈清辭聽見他身邊的人說：
“趙會長，聽說您今年又要拿地了？那塊地可是搶手貨啊……”
“哪裏哪裏，”趙德明笑著擺手，“都是托大家的福。”
一群人走遠了。小王把沈清辭領到角落那張桌子前，歉然地笑了笑：“沈小姐，您先坐，我去招呼別的客人。”
沈清辭點點頭，在貼著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
桌子上已經坐了幾個人。一個四十來歲的胖女人，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旗袍，脖子上掛著明晃晃的金鏈子，正在嗑瓜子。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埋頭看手機。還有一對中年夫婦，男的發福謝頂，女的濃妝豔抹，正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看見沈清辭坐下，幾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各幹各的，沒人主動打招呼。
沈清辭也不在意，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著。六點半，宴會正式開始。
趙德明上台致辭，說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話，什麽“團結互助”“共克時艱”“再創輝煌”。下麵的人鼓掌，笑得熱情洋溢，然後是頒獎環節。
“年度傑出企業家”頒給了一個做電器的老闆，四十出頭，據說去年營收破了十億。
“年度新銳企業”頒給了一個做網際網路的年輕人，剛從國外回來，拿了幾千萬融資。
“年度愛心企業家”頒給了一個做慈善的女老闆，捐了五百萬建希望小學。
每頒一個獎，下麵就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沈清辭坐在角落裏，看著那些人上台領獎，接受眾人的祝賀，臉上帶著矜持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年度新銳企業”的年輕人身上。二十六七歲，穿著定製的西裝，戴著名錶，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站在台上，對著下麵的人揮手，像是一個明星。
沈清辭在心裏默默記住他的名字：陳銳，銳意科技創始人。頒獎結束，開始敬酒。
趙德明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走。每到一桌，那一桌的人就全體起立，笑容滿麵地跟他碰杯，說著“趙會長辛苦了”“趙會長多關照”之類的話。
走到沈清辭這一桌的時候，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