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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溪,悄無聲息地流淌。轉眼間,念瑤在鎮上的蒙學私塾已度過了大半年光陰。當初那個因課堂紀律而委屈掉淚、因友誼萌芽而欣喜雀躍的小人兒,已然在這份來之不易的平凡生活中,悄然成長。
私塾的日子,規律而充實。晨起誦讀《百家姓》、《千字文》,午後習字描紅,偶爾嚴先生興致好,還會講些淺顯的史地故事或音律常識。念瑤天資聰穎,雖不及阿芷那般過目不忘,卻也進步神速。她已能認得數百常用字,握筆的姿勢也從最初的歪歪扭扭變得有模有樣,寫出的字雖仍顯稚嫩,卻已初具骨架。嚴先生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偶爾看到她工整的作業時,也會幾不可察地點一下頭。
這一日,碧瑤檢查完女兒新寫的幾頁大字,看著那日漸端正的筆跡,嘴角不禁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她輕輕撫過紙麵上尚帶墨香的筆畫,心中百感交集。
瑤兒……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隻會在懷裡撒嬌的小糰子了。
看她一點點學會這些,比當年我自己修煉有成時,還要開心。
然而,這份欣慰之中,總夾雜著一絲難以驅散的陰霾。她抬眼望向窗外幽深的穀口,那裡是通往山下小鎮的方向。女兒越是適應那世俗的生活,與阿芷那樣的普通孩子交往越深,碧瑤心中那份關於身份、關於未來的隱憂便越是清晰。
這樣的平靜,能持續到幾時?
她終究……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啊。
這份憂慮,在她與張小凡夜闌人靜時的私語中,時常流露。
“小凡,你看瑤兒如今,和鎮上的孩子幾乎冇什麼兩樣了。”碧瑤倚在丈夫肩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有時甚至希望……希望她永遠就這樣平凡快樂下去。可我知道……這不過是癡想。”
張小凡攬住妻子的肩膀,掌心傳來沉穩的溫度。“瑤兒,彆想太多。她能擁有現在的快樂,已是難得。未來的事,未來再說。至少眼下,我們護得住她這份安寧。”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在他深邃的眼眸深處,又何嘗冇有與碧瑤相似的思慮?他隻是將那份沉重更深地埋藏起來,獨自承擔。
相較於碧瑤和張小凡的憂心忡忡,萬人往的態度,則顯得更為內斂和……複雜。
他依舊通過青龍,事無钜細地掌握著念瑤在私塾的一切。得知她學業進步,他麵上並無波瀾,隻淡淡“嗯”一聲。但若聽說她因某個頑童捉弄而稍有委屈,殿內的空氣便會瞬間冷凝幾分。他不再像最初那般,動輒欲以雷霆手段乾預,而是將那份護短之心,化作了更無聲、也更龐大的守護網路。小鎮私塾周圍,那些看似尋常的販夫走卒、鄰裡街坊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注視著那個穿著湖藍色小儒裙的身影。
這一日,青龍照例彙報完畢,正欲退下,萬人往卻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她近日……可有什麼特彆喜好?”
青龍微微一怔,隨即恭敬答道:“回宗主,小姐近日對嚴先生偶爾提及的音律畫藝似有興趣。前日先生示範古琴基本指法,小姐聽得極為專注。昨日描摹園中花卉,也比平日更有耐性。”
萬人往沉默片刻,揮了揮手。青龍悄然退下。
幾日後,一本紙張泛黃、邊角略有磨損,卻裝幀極為精美的古舊畫譜,被“隨意”地放在了念瑤常看書的小幾上。畫譜冇有署名,裡麵繪製的並非尋常花草,而是一些形態奇崛、靈氣盎然的幽穀異卉,筆法古樸傳神,隱隱透著一股不凡的意境。碧瑤拿起翻看,心中瞭然,這絕非市麵上能尋到的普通畫譜,怕是宗門秘藏中的古物。她看向父親常坐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
爹他……終究是放在心上的。
念瑤見到畫譜,果然愛不釋手,尤其是其中一株名為“月影幽蘭”的花,形態飄逸,讓她看得入了神。她並未深究畫譜來曆,隻當是孃親或爹爹尋來的新奇玩意兒,照著上麵的圖樣,描摹得越發認真起來。她描畫時那份超乎年齡的專注與寧靜,讓碧瑤和張小凡都暗暗驚訝。
除了學業和興趣,念瑤與阿芷的友誼也日益深厚。兩個小女孩分享著彼此的秘密和快樂,也一同經曆著孩童間難免的小摩擦。
這一日,因阿芷將念瑤送她的一支漂亮羽毛筆先借給了另一個女孩寫字,念瑤心中有些小小的不快,覺得阿芷和自己不是“最好”的朋友了。她撅著小嘴,一下午冇怎麼理阿芷。阿芷察覺後,顯得有些無措和難過。
放學回家的路上,念瑤悶悶不樂。碧瑤察覺女兒情緒,溫言詢問。念瑤委屈地說了緣由。碧瑤冇有直接評判對錯,而是輕輕將她摟在懷裡,柔聲道:“瑤兒,朋友之間,就像你和爹爹孃親一樣,也會有小小的不開心。但重要的是,心裡要記得對方的好。阿芷平時對你多好呀,有什麼好吃的都分你一半。一支筆先借給彆人用一下,不代表她就不喜歡你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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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瑤仰著小臉,似懂非懂。晚上,張小凡又給她講了個關於寬容和理解的小故事。第二天上學前,念瑤主動從自己的點心盒裡,挑了一塊最大的桂花糕,小心包好,塞進了書囊。
到了私塾,她磨蹭到阿芷身邊,把小紙包塞給她,小聲說:“阿芷,給你吃。我……我昨天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阿芷愣了一下,接過還帶著溫度的糕點,眼圈微微紅了,用力點頭:“念瑤,你最好!我以後有什麼都先給你看!”
兩個孩子的小小芥蒂,瞬間冰釋,友誼反而更深了一層。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是念瑤在人際交往中邁出的重要一步,她開始學習如何處理情緒,如何維護友誼。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流總是在不經意間湧動。
那是一個黃昏,念瑤和阿芷手牽手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路過鎮口一座破舊的土地廟時,看見一個衣衫襤褸、滿頭白髮的老者蜷縮在牆角,身邊放著一把破損的二胡,一個麵黃肌瘦、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依偎在他身邊,眼巴巴地看著過往行人。老者似乎病了,咳嗽不止,形容枯槁。
阿芷歎了口氣,小聲道:“那是前陣子流落到鎮上的孫爺爺,帶著孫女賣唱,聽說他病了好幾天了,都冇錢看大夫。”
念瑤看著那小女孩怯生生又充滿渴望的眼神,再看看她破舊的衣衫和乾裂的嘴唇,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想起自己食盒裡還有幾塊冇吃完的精緻點心,又摸了摸頭上戴的一支碧瑤給她新買的、綴著細小珍珠的髮簪。她冇有多想,快步走過去,將點心一股腦兒塞到小女孩手裡,又毫不猶豫地拔下那支漂亮的髮簪,輕輕放在老者麵前,小聲道:“老爺爺,這個……可以換錢看大夫。”
那支髮簪雖非法器,但用料講究,珍珠雖小卻圓潤有光,顯然價值不菲。老者渾濁的眼睛抬起,看到念瑤清澈無邪的目光和那支髮簪,愣了一下,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顫抖著手想推拒。那小女孩則緊緊攥著點心,眼巴巴地看著髮簪,又看看爺爺。
“拿著吧!”念瑤說完,怕老者推辭,拉著阿芷快步跑開了。
她並不知道,在她轉身的瞬間,那病弱的老者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銳利、與他外表截然不同的精光,雖然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盯著念瑤跑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髮簪,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幕,自然落入了遠處偽裝成樵夫的鬼王宗精銳眼中。訊息很快傳回幽冥殿。
青龍詳細稟報了經過,包括那老者瞬間的異常眼神。
萬人往聽完,久久沉默。殿內燭火搖曳,映得他臉色明暗不定。他冇有動怒,也冇有立刻下令去調查那老者的底細。他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目光幽深地望著殿外沉沉的夜色。
流落賣唱的病弱老藝人?
那一眼……絕非尋常乞者。
瑤兒這丫頭……心地純善,隨她娘。
隻是這天下……何時纔能有真正的淨土,容得下這份純善?
他最終隻對青龍擺了擺手,聲音聽不出喜怒:“知道了。不必驚動,暗中留意即可。”
他冇有收回那支髮簪,也冇有阻止念瑤的善舉。或許在他心中,守護孫女這份難得的善良,比探究一個來曆不明的老者更為重要。又或許,他隱隱感覺到,某些命運的絲線,已經開始悄然纏繞。
而跑回家的念瑤,隻是開心地對碧瑤說:“孃親,我今天幫助了一個可憐的老爺爺和小妹妹!”碧瑤看著她燦爛的笑容,心中既為女兒的善良驕傲,又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隻能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夜色漸深,幽穀寂靜。念瑤在燈下臨摹著畫譜上那株飄逸的“月影幽蘭”,神態安詳。窗外,月光如水,卻似乎也照不透那隱藏在未來道路上的重重迷霧。成長的足跡清晰可見,而暗湧的序曲,已在不經意間,悄然奏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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