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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素幔低垂,朝顏一身素衣,髮髻上隻簪了一朵白花,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未乾的淚痕與沉沉的哀慟。她沉默地跪在靈前,棺木靜靜停在堂中,覆著素布。
紙錢在火盆裡緩緩燃燒,灰燼隨風輕揚。冇有喧囂的排場,隻有無聲的肅穆與兩個人的悲愴,在空蕩蕩的院落裡,伴著微涼的風,成了姨母顧青桐最後的送行。
處理完姨母的後事,朝顏與季長風便匆匆趕往安置祝驚塵的院落。
屋內光線昏暗,隻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映著床榻上那道虛弱的身影。祝驚塵躺在那裡,麵色慘白如紙,唇瓣泛著不正常的青黑,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朝顏剛欲伸手探他的脈搏,指尖便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順著肌膚往下看,那青黑色的毒斑雖淡,卻清晰可見,正順著經脈的走向,緩緩蔓延。季長風見狀幾步上前俯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搭在祝驚塵的腕間,又撫過他的頸側,眉頭越皺越緊,最終沉聲道:“是蝕骨散……和青桐中的是同一種毒!”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蝕骨散,此毒霸道異常,中者日夜受蝕骨焚心之苦,若無獨門解藥,不出七日,經脈儘斷,氣絕身亡。姨母顧青桐身中此毒,靠內力強行將毒素壓製在丹田,遇到季長風解了毒但毒素早已侵蝕五臟六腑,纔會日漸衰弱,強撐二十載終至油儘燈枯。
朝顏對著姨父輕聲說道:“我終於明白,姨母為何執意要我出穀救人了。看來這些年一直與姨母暗中聯絡的人,已然察覺,青雲宗滅門慘案,竟與二十年前靈劍宗覆滅如出一轍。此事,恐怕是同一人所為。他中毒時日尚淺,毒性未損及心脈,姨父可否用九轉清厄丹救他一命?”
季長風望著朝顏,眼底最後一點波瀾也漸漸沉落,聲音平靜得近乎空寂:
“這九轉清厄丹,當年是我為救你姨母,耗儘心血煉製而成,一共隻成了五顆。如今還剩四顆,今日便全都贈予你。”
他輕輕將盛著丹藥的玉盒遞到她手中,丹丸在盒中流轉著淡淡的清輝,卻照不亮他眼底的落寞。
“你姨母已經不在了,這世間,我再無他求。往後,我隻想守著這忘憂穀,陪著你姨母。”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朝顏,目光裡帶著幾分托付,又有幾分釋然:
“從今往後,江湖路遠,恩怨難斷,一切……便都要靠你自已了。”
朝顏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那隻盛著九轉清厄丹的玉盒,指尖觸到微涼玉質的刹那,幾分惶恐,幾分沉重,幾分酸澀,又有幾分不得不扛起責任的堅定,在心底翻湧交織。她緊緊抱著玉盒,隻覺這輕飄飄的玉盒,重過世間一切兵刃,壓在心頭,讓她瞬間從無憂穀裡被護著的晚輩,長成了必須獨當一麵的人。
三日後,祝驚塵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陌生的帳幔,鼻尖縈繞著清苦卻安心的藥香,渾身痠軟無力,卻已無瀕死的劇痛與寒意。他微微轉動視線,一眼便看見榻邊守著的朝顏。
她就坐在矮凳上,手肘撐在床沿,頭微微歪著,似是累極了淺眠未醒。幾縷髮絲垂落在頰邊,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幾乎是祝驚塵睫毛輕顫的刹那,她便敏銳察覺到了榻上的細微動靜。
原本微垂的眼眸驟然睜開,清淩淩的眸子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倦意,她微微傾身,湊近床榻,聲音輕柔卻帶著幾分沙啞,是三日未曾好好歇息的痕跡:“你醒了?”
祝驚塵喉間乾澀得發緊,渾身經脈都透著虛弱的痠軟,他強撐著一絲力氣,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指尖輕輕攥住身下的被褥,勉強支起一點上身。
青衫早已被藥氣浸透,襯得他麵色愈發蒼白,唇瓣毫無血色,看向眼前眉眼清絕的女子,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一般,帶著初醒的虛弱與幾分疏離的禮數,輕聲問道:“請問姑娘是何人?為何要救我?”
他雖身負重傷,意識混沌,卻也依稀記得昏迷前,是被人從血泊與追殺中救下,如今身處這安靜雅緻的屋舍,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藥香,全然是脫離險境的安穩,心中滿是感激,卻也帶著幾分警惕——江湖險惡,他宗門覆滅,仇家遍地,不敢輕易輕信旁人。
朝顏望著他強撐著身子、眼底滿是戒備與疑惑的模樣,心頭微軟,起身往後退了半步,保持著恰當的距離,語氣清淡平和,不帶半分功利,緩緩開口:“我名朝顏,居於這無憂穀中。那日外出采藥,恰逢你被黑衣人追殺,便順手將你帶回救治,追殺你的黑衣人我已經審問過了,什麼都冇有交代已經咬舌自儘了。”
祝驚塵望著眼前的朝顏,虛弱地拱了拱手,聲音輕而沙啞,帶著大病初癒的無力: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驚塵冇齒難忘。”
話雖客氣,他心底卻早已沉得發緊。
黑衣人咬舌自儘,死得乾脆利落,半分線索都冇留下。青雲宗上下一夜慘死,可如今唯一的活口冇了,幕後黑手藏在暗處,他連對方是誰、為何下手都一無所知。
血海深仇懸在心頭,他卻像被困在濃霧裡,前路茫茫,連一絲光亮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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