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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內燭火昏黃,煙氣嫋嫋,瀰漫著沉鬱的安息香與淡淡的哀涼。
床榻已被移至內室靜處,白布輕覆,姨母安靜地躺在那裡,麵色蒼白如紙,雙目安然闔著,再無半分往日的溫和笑意,隻剩一片死寂的沉靜。
朝顏腳步虛浮,渾身都在發顫。她怔怔地望著那具再無呼吸的身軀,許久纔敢伸出手,輕輕掀開一角白布。
觸到的肌膚冰涼僵硬,再不是從前溫暖柔軟的模樣。她喉間一緊,所有話語都堵在胸口,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被褥上,無聲暈開。
這便是最後一麵了。
再也不會有人笑著喚她名字,再也不會有人溫柔叮囑,再也不會有那雙溫暖的手牽住她。
朝顏伏在榻邊,死死咬著唇,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哭聲細碎而絕望,在空寂的屋內迴盪,成了她與姨母之間,最後的告彆。
書桌上孤燈如豆,映著一紙墨跡淋漓的信。朝顏指尖發顫,輕輕拾起那封姨母彌留之際寫下的訣彆信,紙頁微潮,似是被淚水浸過。
她逐字看去,臉色一點點慘白如紙,連呼吸都漸漸發緊。
信中字字泣血,揭開了她二十年來一無所知的過往——
她的姨母顧青桐,與她的生母顧青梧,本是靈劍宗宗主顧臨淵膝下一雙女兒。當年生母招婿入贅,就在她降生的那一夜,宗門突遭橫禍,一夜之間滿門被滅。外祖父顧臨淵、外祖母,還有她從未見過一麵的生母顧青梧,儘數慘死。
而姨母顧青桐,亦在那場屠殺中身中劇毒,命懸一線。全靠幾位師兄捨命相護,將尚在繈褓裡的她救了出來,一路顛沛流離,隱姓埋名苟活至今。
姨母在信中寫,當年靈劍宗滿門覆滅之前,鎮武司前都指揮使離奇被殺,朝野震動,流言四起,諸多猜忌都暗指向鼎盛的靈劍宗。
可事實卻是——此事與靈劍宗並無關係,全是有心人刻意栽贓、故意引禍。
正是藉著這樁大案的混亂與猜忌,纔有人趁她降生、宗門上下忙於慶賀之際,悍然發難,血洗靈劍宗。
中劇毒的姨母本該在二十年前就已身亡,幸得無憂穀穀主也是朝顏的姨父季長風相救。這些年,姨母一麵隱姓埋名將她養大,教她識字練劍,一麵強忍劇毒折磨,暗中追查當年血案真相卻一無所獲。隻有一個疑點,她那位從未謀麵的父親——
竟在慘案發生前夜,以外出迎接前來賀喜的親朋為由,離開了靈劍宗,恰恰躲過了那場滅門之禍。
時機巧得令人齒寒。
信末,姨母筆力虛浮,已是強弩之末,隻反覆叮囑她:
從今往後,再無人護在她身前,要她好生珍重,照顧好自已。
更要她勿忘血海深仇,查清當年真相,揪出元凶,為枉死的親人報仇雪恨。
信紙從她無力的指尖輕輕飄落。
朝顏僵立在燈前,渾身冰冷,方纔失去姨母的悲痛尚未平息,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滅門真相狠狠砸入深淵。燭火映著她驟然冰冷的眼,淚水還掛在腮邊,卻已不再是單純的悲傷。
姨母未儘之言,儘在字縫裡——那場滅門,從一開始就布好了局。
而她的父親,是唯一全身而退的人。
朝顏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寒徹骨的決絕。
血海深仇,至親慘死,疑點儘繫於生父一身。
從今往後,她活著,隻為查清真相,為靈劍宗滿門冤魂,討一個公道。
她死死咬住唇,直至嚐到血腥味,眼淚無聲滾落,砸在信紙上,暈開一片墨痕。眼底的哀傷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到極致的恨意與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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