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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嶇，滿地碎石，少女一隻手攥著黑衣人的後領，硬生生將被點穴的黑衣人拖行在滿是枯枝的山徑上。少年氣息微弱，麵色發白，渾身是傷，少女伸出一隻手扶著他。
行至穀口，清冽的藥香便撲麵而來。穀內青山環抱，一彎溪水繞穀流淌，漫山遍野種滿了各色草藥，翠綠的紫蘇、開著碎白小花的薄荷、金黃的金銀花、莖稈挺拔的當歸，還有無數珍稀藥草挨挨擠擠，長勢繁茂，微風拂過，藥草輕晃，清香漫溢，本該是一派悠然脫俗的世外美景，連陽光灑下都該是溫柔的。
可當少女扶著少年踏入穀中，眼前的景象卻讓少女麵色一怔。穀中那幾間依水而建的古樸屋舍，原本是青瓦木梁，竹窗雕花，此刻卻儘數掛滿了素白的麻布。
從屋簷的最頂端，到房簷的四角，再到每一扇窗欞、每一道門框，全都垂落著長長的白綾白布。風一吹，成片的白布簌簌翻動，像漫天翻飛的白蝶，又像揮之不去的陰霾，將整個穀中的藥香都染上了一層肅穆的悲涼。粗麻的白布垂到地麵，邊角被風捲起，遮住了半扇雕花木門，遮住了窗台上往日晾曬的新鮮藥草，原本生機盎然的屋舍，被這一片素白裹得嚴嚴實實，再無半分往日的溫暖煙火氣。
竹籬圍起的藥圃旁，石桌石凳上也搭著零星白布，溪邊晾曬藥草的竹架，同樣覆上了素帛，漫山的青綠藥香，與這滿眼的慘白形成刺目的對比，潺潺溪水聲都變得沉悶，連枝頭的鳥鳴都消弭無蹤，整個忘憂穀靜得可怕，透著濃濃的哀傷與肅穆，滿眼素白的布幔在風裡獵獵作響，原本沁人心脾的藥香，此刻都裹著化不開的悲涼，狠狠砸在少女心頭。
下一秒，她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走，卻又迸發出一股不顧一切的瘋勁，猛地鬆開了手，被拖拽一路的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塵土揚起，昏死的身軀毫無動靜；身旁本就虛弱的少年失去支撐，踉蹌著跌坐在青草地上，臉色愈發慘白，最終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少女全然顧不上身後兩人，髮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衣衫被風颳得翻飛，平日裡沉穩的腳步徹底亂了，她踉踉蹌蹌地朝著掛滿白布的屋舍奔去，腳步虛浮，幾次險些被地上的草莖絆倒，卻依舊不管不顧地往前衝，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與慌亂，連呼喊都卡在喉嚨裡，隻剩急促的喘息，撞碎了穀中死寂的寧靜。
她剛奔至屋門前，那扇被半幅白布遮掩的木門，緩緩被人從裡麵推開。
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男子身形清瘦卻不顯孱弱，一身素色布衫漿洗得乾淨平整，膚色偏淺麥色，是常年在穀中打理藥圃、日曬風吹的模樣。頭髮以木簪簡單束起，幾縷碎髮垂在額角，添了幾分隨性。雙手骨節分明，指腹略厚，帶著常年碾藥、紮針留下的薄繭，卻乾淨修長。雖已過不惑，身姿依舊挺拔，平日裡溫和有神的雙眼此刻佈滿紅血絲，眼瞼浮腫，唇色泛白，明明是一身疲憊，神色間卻依舊帶著難掩的慈祥，隻是那份慈祥被濃重的哀傷壓得黯淡了幾分。他抬手輕輕拂開垂落的白布，目光落在跌跌撞撞跑來的少女身上，眼底閃過一絲疼惜，又很快被揮之不去的愁緒覆蓋，站在漫天白綾之下，周身都透著沉沉的哀傷，與這滿穀的素白融為一體。
中年男子立在階前，往日沉穩的聲線此刻沉得發顫，幾乎是一字一頓，艱難開口：
“阿顏你離開這三日……你姨母，冇了。”
話音落時，他彆過臉，喉間壓抑著濃重的哽咽，肩頭微微一顫，半生的隱忍在這一刻儘數崩裂，隻剩難言的沉痛與無力。
對麵的白衣女子身形猛地一滯，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心口。
素白的衣袂在風裡輕輕晃盪，她怔怔站著，臉上血色瞬間褪儘。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被巨大的悲慟填滿，睫毛劇烈顫動，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淺淺濕痕。她張了唇，卻發不出一聲，隻望著男子，滿眼破碎的不敢置信，整個人都浸在突如其來的絕望裡，靜得隻剩呼吸的輕顫與無聲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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