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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林閹黨爭,我自暗中行
夜色如墨,寒風捲著碎雪撲在棋盤街清風樓的窗欞上。朱宸裹緊那件借來的半舊青衫,鬥笠壓得極低,隻露一雙沉靜銳利的眼睛,靜靜打量著樓內眾生相。
清風樓名頭清雅,內裡卻渾濁不堪。劣質茶香、汗臭、炭火氣息攪在一起,裹著一層壓抑的躁動。樓下多是販夫走卒,高聲罵著飛漲的米價,歎著街頭凍斃的流民;樓上稍靜,坐的多是青衫士子與底層吏員,成群低聲議論,人人麵上都帶著末世將至的焦灼。
朱宸獨坐最偏僻的角落,一壺廉價花茶早已淡得隻剩水色,兩碟鹽水毛豆也見了底。他看似自斟自飲,實則耳力全開,一字不落地捕捉著四周的閒談。
“楊閣老的四正六隅、十麵張網,說得天花亂墜,可兵從何而來?餉從何而出?剿餉一加再加,陝西百姓早已是乾柴,一點就燃!”左桌一位山羊鬍老者搖頭長歎。
對麵中年文士麵色沉重:“主剿已是不得已之舉,熊文燦招撫的前車之鑒還在。隻是底下官軍殺良冒功一個比一個狠,真遇上流寇,跑得比誰都快。”
又有人低聲插話:“賀人龍、左良玉還算能打,可驕橫難製,朝廷那點餉銀,根本喂不飽這些兵痞。”
話題很快轉到遼東。一名戶部吏員模樣的人壓著嗓子道:“太倉庫早已見底,遼東餉銀拖欠四個月,洪督師在錦州、鬆山苦苦支撐,糧草眼看就要斷了。”
“若是孫督師還在,以攻代守,局麵斷不至於如此。”靠近樓梯的年輕書生忍不住開口,語氣滿是惋惜與憤懣。
“慎言!”同伴急忙按住他,“孫督師的事豈是你我能妄議的,小心禍從口出!”
書生悻悻閉嘴,可臉上的不平依舊未消。
朱宸不動聲色地聽著,心中與史實一一印證。楊嗣昌的戰略困局、洪承疇的遼東危局、孫傳庭下獄、國庫空虛、軍閥跋扈……一個王朝行將崩塌的頹相,在這些碎語裡顯露無遺。
但他要的不是這些泛泛之談。
他要的是錦衣衛內部的派係傾軋,是駱養性、王振邦的底細,是朝堂各方勢力的明暗糾葛,是能讓他在這座危城之中站穩腳跟的破局之機。
就在這時,樓梯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幾名錦衣華服、舉止輕浮的公子哥搖扇而上,為首之人麵色蒼白、眼袋浮腫,懷裡還摟著一名瑟瑟發抖的歌女。他們一上樓,樓內的議論聲瞬間低了大半,眾人紛紛麵露厭憎,卻又敢怒不敢言。
“喲,這不是在憂國憂民呢?”為首的徐銘斜睨一圈,目光落在方纔說話的書生身上,嗤笑出聲,“陳子明,孫傳庭是你什麼人,這麼替他抱屈?信不信本公子一句話,送你去詔獄陪他?”
書生正是陳子明,聞言臉色漲得通紅,霍然起身:“徐銘!休要胡言!孫督師忠君愛國,豈容你這等紈絝子弟汙衊!”
“汙衊?”徐銘鬆開歌女,用摺扇輕佻地拍著陳子明的臉頰,“你爹不過是個罷官回鄉的七品縣令,你也配在本公子麵前談忠君愛國?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讓你明年順天府鄉試的資格一筆勾銷?”
陳子明氣得渾身發抖,雙拳緊握,眼中滿是屈辱與不甘。他家道中落,父親因不肯依附權貴被罷官鬱鬱而終,自己屢試不:東林閹黨爭,我自暗中行
另一人揮棍砸來,朱宸隨手抓起陶壺向後一揮,壺碎血流,打手捂臉倒地。
餘下兩人前後夾擊,朱宸起身移步,如遊魚穿隙,手肘撞肋、鞭腿掃膝,不過瞬息之間,四名打手儘數倒地哀嚎。
自始至終,他連布裹在腰間的繡春刀都未曾觸碰。
樓內一片死寂。
徐銘臉上的囂張蕩然無存,臉色慘白,雙腿打顫:“你……你可知我爹是都察院……”
“令尊徐階,依附首輔薛國觀,對吧。”朱宸淡淡開口,一句話便讓徐銘渾身僵住。
對方不僅知道他的底細,還敢直接點破,顯然底氣十足。
“你到底是誰?”徐銘聲音發顫。
“我是誰不重要。”朱宸抿了口涼茶,“重要的是,今日之事若是傳揚出去,落到駱都督或薛首輔耳中,對你父親的官聲,恐怕冇什麼好處。”
徐銘渾身一顫。他父親最看重官聲,若被人揭發縱子行凶、欺壓士子,輕則受責,重則失勢。
“你想怎樣?”他氣勢儘泄,色厲內荏。
“帶著你的人滾。”朱宸抬眼,“打壞的東西我來賠,陳兄受的驚嚇,你總該有所表示。”
徐銘如蒙大赦,連忙掏出錢袋扔在桌上,少說也有二三十兩銀子,隨後連滾帶爬帶著跟班狼狽逃竄。
樓內眾人看向朱宸的目光,滿是敬畏與好奇。
陳子明回過神,上前深深一揖,聲音哽咽:“多謝兄台仗義出手!隻是那徐銘睚眥必報,兄台怕是要惹上麻煩。”
“無妨。”朱宸看向掌櫃,對方連連擺手不敢索賠,他便不再多言,對陳子明道,“此地不宜久留,換個地方說話。”
兩人下樓,走入寒夜,朱宸專挑僻靜小巷穿行,很快遠離了棋盤街的喧囂。
行至一處廢棄土地廟前,朱宸駐足轉身。
“還未請教恩公高姓大名。”陳子明再度行禮。
“我姓朱。”朱宸不繞彎子,“陳兄對薛國觀、徐階一係,似乎頗為熟悉?”
陳子明苦笑:“家父當年便是因不肯依附徐階一黨被罷官。薛閣老刻薄寡恩、排除異己,與楊嗣昌多有不合,其門下多是趨炎附勢之輩,更有宮中內侍為其撐腰。”
內侍二字,讓朱宸心中瞭然。
薛黨勾結宦官,駱養性依附薛黨,王振邦便是其爪牙。而自己這個邊緣宗室千戶,恰好成了王振邦邀功的靶子。
“陳兄日後打算如何?”
陳子明神色黯淡:“今日得罪徐銘,京城已無立足之地,科舉之路斷絕,隻能回鄉,隻是老母體弱,路途艱難……”
朱宸看著他,緩緩開口:“我有一條路,雖艱險難行,卻能讓你一展才學,不必仰人鼻息,他日甚至有機會為令尊平反雪恥。陳兄,可敢一試?”
陳子明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夜色中,鬥笠下的雙眼亮如寒星,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朱宸緩緩摘下鬥笠,露出年輕而堅毅的麵容,隨即取出錦衣衛千戶腰牌,在月光下一閃而逝。
“錦衣衛?”陳子明驚呼後退,臉色變幻。
“錦衣衛中,亦有心懷家國之人。”朱宸收起腰牌,“我如今同樣受奸人排擠,有誌難伸。我觀你有纔有血性,隻是時運不濟。不如做我幕友,掌文書、參機要,既能安身奉母,亦可靜觀朝局,伺機複仇。你敢賭這一把嗎?”
陳子明心潮翻湧。
科場無路,京城難留,回鄉亦是苟且。眼前這條道路雖凶險,卻能讓他挺直腰桿,實現抱負。
他不再猶豫,撩衣單膝跪地:“子明半生飄零,今日蒙主公救命之恩,又委以重任,願效犬馬之勞,雖萬死不辭!”
朱宸心中一穩,上前扶起他:“今後你我禍福與共。”
“此地危險,徐銘必不甘心。你即刻回去接令堂,收拾行裝連夜出城,前往東南三十裡的十裡坡廢棄義莊等候。我明日晚間必至。”
朱宸將懷中僅剩的銀兩連同徐銘的錢袋一併塞給他,陳子明心中滾燙,重重點頭,拱手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朱宸重新戴上鬥笠,眼中銳光閃爍。
收下陳子明,是他組建班底的第一步,也是他在京城暗流中佈下的第一枚棋子。
王振邦的刁難、徐銘的報複、錢糧的短缺、城外苦等的石頭兄妹……壓力如山。
但從今往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朱宸握緊布裹的繡春刀,轉身踏入更深的黑暗。
清風樓的風波,不過是開端。
東林與閹黨餘孽的爭鬥漩渦,他已悄然踏入。
而屬於他的暗中佈局,纔剛剛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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