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可是看不上這些經書散文?」
虞夫子見紀鴻隻淡淡掃了眼書攤,連伸手翻一頁的興致都無,眉梢微挑,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問道。
紀鴻聞言,淺笑著拱手迴應:「吾素來偏愛神怪異誌之類的雜書,倒是讓夫子見笑了。」
虞夫子聽了這話,眼底忽然掠過一絲亮色,心思悄然活絡起來。
近來城中糧價瘋漲,家中人口繁多,存銀早已捉襟見肘。
眼前這位郎君出手闊綽,若是能趁機將家中先祖原本賣出,倒能解燃眉之急,好好貼補一番家用。
他定了定神,放緩語氣道:「郎君若真喜好此類,老夫家中存有先祖散記原本,不知你可感興趣?」
《扶搖子散記》?
紀鴻心中一動,眼底瞬間泛起光亮。
這本書中記載的聚靈陣,於他而言意義非凡。
那是他掌握的第一個陣法,也是他初次觸碰到超越武學的超凡力量,怎會不感興趣?
「哦?」他刻意壓下語氣裡的急切,故作從容地追問:
「夫子家中的原本,莫非還有未謄錄的內容?」
「郎君猜得不差。」虞夫子笑著點頭,「先祖散記原文雜亂無章,裡頭記載的鬼怪異誌也真假難辨。
老夫為了方便售賣,便挑揀些易懂有趣的內容謄寫下來。」
這話讓紀鴻的興趣愈發濃厚。
那扶搖子,在他看來便是古時的「旅遊達人」,遍歷名山大川,若能得見原文,也能從中窺見這方世界的全貌一角。
見紀鴻意動,虞夫子當即手腳麻利地收了攤子,將書籍儘數託付給相熟的店鋪寄存。
這些書籍本就是謄錄來售賣的,利潤微薄,今日能否賣出幾本還是未知數,遠不及將先祖遺書賣給紀鴻來得實在。
虞夫子自然冇了繼續擺攤的打算,收拾妥當後,便領著紀鴻二人就往家趕去。
返程路上,少年虞慶瞅準機會,拽著虞夫子的衣袖往前快步走了幾步,刻意與紀鴻二人拉開了一段距離,壓低聲音,神色緊張地匯報導:
「爹,昨天我見到的那隻狐狸精,就是身後那位紀郎君養的!」
虞夫子眉頭一皺,語氣嚴厲:「你昨日挨的竹絲還不夠疼?還敢胡言亂語!」
「真的!爹,我冇騙你!你咋就不信呢?」虞慶急得眼眶發紅,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急切地辯解著。
「當真?」虞夫子的語氣終於鬆動,臉上露出幾分將信將疑。
他乃是正統讀書人,一生信奉「眼見為實」。
活了大半輩子,從未見過什麼妖魔鬼怪。
雖說先祖扶搖子在散記中屢屢提及神鬼異誌,但他隻當是先祖求仙不得,心生癔症。
或是故意誇大其詞、博人眼球,或乾脆有吹牛皮之嫌疑。
這些年,他抄錄《扶搖子散記》售賣,也不過是為了博取路人關注,換些銀錢貼補家用,對書中記載的內容,實則半分不信。
虞夫子的家離坊市頗有一段距離,坐落在城外一隅。
占地倒頗為寬廣,錯落排布著幾間茅草屋,雖不算破敗,卻也儘顯陳舊。
院落正中,有一座寬敞的敞亭,亭中圍坐著二三十個少年少女。
有的正低頭研讀書卷,有的則湊在一起低聲說笑,一派鮮活熱鬨。
眾人見虞夫子歸來,皆是一怔,隨即紛紛正襟危坐,慌忙拿起書本,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誦讀起來。
虞夫子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對著紀鴻拱了拱手,笑道:
「紀郎君見笑了。這些大多是城中商戶家的孩子,老夫平日裡收些微薄束脩,教他們認認字、明事理,再學些算學。」
「紀先生,這位虞夫子在縣城可是出了名的善舉。
這些學生有些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是被虞夫子收養在書堂中的。」
燕雲作為縣衙捕快,對於縣城人員資訊較為熟悉,這位虞夫子,他自然是認識的。
虞夫子擺了擺手,語氣謙和:「算不得什麼大善舉。
前朝戰亂不斷,本朝新立,才安定冇幾年,遺留了許多孤兒。」
「老夫實在見不得這些孩子因無米下炊,活活餓死。
便將他們收在學堂之下,教些認字、算學的本事,也算給他們指一條出路。」
他嘆了口氣,又道:「平日裡靠著束脩和書攤的營生,倒也能勉強餬口。
隻是不知為何,近來縣城商路受阻,糧價一日漲過一日,如今已比往日上浮了五層,實在難以為繼。
若非如此,老夫也不會捨得將先祖的原文散記拿出來售賣。」
紀鴻近日對清河縣也有些瞭解,清河縣作為典型的位於山區盆地中的縣城,三麵環山。
雖因為獨特的地理優勢,在亂世之中所受侵擾減少很多,但也因為可耕種土地較少,糧食不能自給自足,多數通過水路或者陸上商路運糧。
如今水路和陸上商路都受阻,城中糧價激增是必然。
說話間,一名清秀婦人從一間茅草屋中走了出來,手中端著一個淘米的簸箕,步履緩慢。
仔細瞧去,便會發現她眼白泛黃、瞳孔泛白,顯然是患了眼疾,像是一幅清雅的古畫,無端被點上了一滴礙眼的墨跡。
「當家的,家中米缸已經見底了,你中午可得趕緊買些米回來。」
婦人雖有眼疾,卻並非全然失明,一眼便瞧見了歸來的虞夫子,聲音溫和地叮囑道。
「我知道了,中午便去買。」虞夫子溫聲應下,隨即轉頭向紀鴻介紹,「這是內人,老夫平日裡要出攤,家中大小瑣事,全靠她照料。」
「夫人也是心善之人。」紀鴻目光微動,方纔瞧見虞夫人走出時,正與兩名身有殘疾的少女說說笑笑,神色親昵、相處融洽。
那兩名少女,想來便是虞夫子收養的孤兒。
這般家境貧寒,卻能容忍夫君收養孤兒,還待他們這般和善,可見其心性純良。
「當不得紀郎君這般誇獎。」虞夫子臉上露出幾分自得,語氣裡滿是對妻子的讚許,「郎君稍候片刻,老夫這便去取書籍。」
說罷,將紀鴻等二人迎座在一個小涼亭下。
他轉身走進屋內,片刻後便捧著五本厚厚的線裝書走了出來,遞到紀鴻麵前:
「這便是先祖散記的全部原冊了。」
紀鴻連忙伸手接過,翻開其中一本細細翻看。
書中內容,果然比虞夫子謄錄的版本豐富了許多,多了不少未曾麵世的記載,字跡也帶著幾分古拙蒼勁,想來便是扶搖子親手所寫。
可當他依次翻完五本原冊,心中卻不免泛起一絲失望。
聚靈陣圖雖在其中一冊有記載,卻僅有這一張陣法圖紙,再無多餘註解。
書中,扶搖子也提及,這聚靈陣乃是他在一處玄門遺址的石刻上尋得。
至於陣法是否真有奇效,他因不通佈陣之法,也不知該用何種材料作為陣基,從未試過。
不過是隨手記錄在散記中,當作談資與念想罷了。
雖說冇能找到自己最想要的陣法註解,但散記中新增的諸多玄門遺址、妖魔異誌,仍讓紀鴻大開眼界。
從字裡行間不難看出,這位扶搖子,還真是個尋仙問道的狂熱之人。
一生遍歷名川大山,踏遍世間角落,隻為尋得一絲仙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