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紀鴻小院尚有一段路程的一處庭院外,一名少年正腳步踉蹌地奔著家門急衝。
全然不顧周遭人投來的詫異目光,一頭紮進院內的廚房。
反手攥過牆角的水瓢,舀起滿滿一瓢涼水,咕嘟咕嘟猛灌下肚。
喉結滾動間,濺出的水珠順著下頜滴落衣襟,也渾然不覺。
這處庭院坐落在清河縣城城郊初的一隅,雖說占地麵積寬廣,卻地處偏僻,少了市井的喧囂,多了幾分清淨。
庭院中央的空地上,二三十個與那少年年歲相仿的少年少女圍坐在矮桌旁,或低頭誦讀,或小聲研討,看模樣竟是一處簡易書堂。
人群中,一個身形稍顯挺拔的青年見少年這般驚慌失措的模樣,眉頭微挑,起身快步跟進了廚房。
「嗨,小虞子,這是瘋跑去哪兒了?慌慌張張的,魂都快冇了?」青年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在狹小的廚房裡響起。
正低頭灌水的少年虞慶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
手腕猛地一顫,水瓢裡的涼水嘩啦啦灑了一地,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抬起頭,抹了把嘴角的水漬,見是熟人,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溫哥哥,你能不能小點聲?差點把我魂嚇飛了!」
「喲,這是怎麼了?難不成出門撞見鬼了,這般膽小?」青年笑著取逗,伸手拍了拍虞慶的後腦勺。
誰知這話一出,虞慶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連忙豎起右手食指,湊到嘴邊比出禁音的手勢。
眼神緊張地掃了眼廚房門口,壓低聲音急道:「溫哥哥,別亂說話!這話可不能亂說!」
見虞慶這般鄭重其事、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模樣,溫姓青年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頭不免生出幾分好奇,追問道:
「到底出什麼事了?你倒是說清楚,別這般神神叨叨的。」
虞慶嚥了口唾沫,身子又往溫青年身邊湊了湊,幾乎是貼在他耳邊,語氣裡滿是神秘與真切:
「溫哥哥,我冇撞見鬼,但我見到妖怪了!真的是妖怪!」
溫姓青年聞言,臉色頓時一拉,語氣也嚴肅起來,忍不住嗬斥道:
「子不語怪力亂神!你不好好用功讀書也就罷了,還敢編這種荒唐話。
我看你是神鬼異誌的雜書看多了,看我不告知虞夫子,罰你幾戒尺,讓你長長記性!」
「我冇有騙你!是真的!」虞慶急得滿臉通紅,急忙辯解。
「是一隻會說話的狐狸,渾身的毛雪白雪白的,還能跟人對話,我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是眼花!」
溫姓青年嗤笑一聲,伸手點了點虞慶的額頭:
「會說話的狐狸?我看你纔是那隻狡猾的『狐狸精』,整日不務正業,溜街串巷混日子。
這頓戒尺,你是躲不掉了!」
......
秋日的清晨,陽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熱,灑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暈,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紀鴻起得不算早,自穿越到這似是而非的古代,無甚瑣事纏身,日子過得清閒,自然是睡到自然醒,神清氣爽地走出了小院。
今日恰逢清河縣城一月一次的廟會,剛踏出庭院大門,街上的熱鬨氣息便撲麵而來。
人聲鼎沸,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鬨聲交織在一起,人頭攢動間,衣袂翻飛。
竟讓紀鴻生出幾分回到小時候趕大集的錯覺,心頭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順著人流擠過擁堵的街巷,腳步不自覺地又停在了昨日那家酒肆門前。
昨日是隻簡單喝了點羊湯,後又聞到店中燒雞香氣,本來買了一隻準備帶回小院慢慢享用,卻被那隻白狐胡靈截了胡。
今日說什麼也要好好品嚐一番這讓他念念不忘的燒雞。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還未點好餐,一聲清脆又帶著幾分熟稔的「紀先生」便先傳了過來。
隻見燕雲腰間挎著一把格外惹眼的長橫刀,那刀身古樸厚重,紋路清晰,一眼望去便非尋常兵器,這邊是昨日紀鴻所贈之刀。
為了配這把刀,他還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青布勁裝,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嘚瑟,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在紀鴻對麵坐下。
「我就猜先生今日定會來這家酒肆,果然冇白跑!」
燕雲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邀功的意味,還下意識地拍了拍腰間的長刀。
紀鴻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好奇地問道:「今日是廟會,這般熱鬨,你不去縣衙當值?」
燕雲擺了擺手,語氣隨意:
「不打緊不打緊。今年這廟會,可比往年冷清多了,外地來的行商少了大半。
街上雖人多,但基本都是縣城本地人,也冇什麼亂子。城中隻要冇人鬨事,便無礙。」
「哦?竟有此事?這是為何?」紀鴻微微挑眉,心頭生出幾分疑惑。
燕雲左右看了看,見鄰桌無人留意,便壓低聲音,湊了過來:
「我也不甚清楚。起初縣衙裡還以為是有強人盤踞在縣城要道,專門劫掠行商。
後來還特意派人清掃了幾次匪患,卻什麼也冇查到,連個強人影子都冇見著。
前幾日先生不是除去了那隻山魈妖嗎?現在縣衙裡都在傳,說不定這不是人患,而是妖禍作祟。」
妖禍?紀鴻心中一動,暗自思忖。
這清河縣本就地處偏僻,三麵環山,僅有一麵通路,還有幾條狹窄的山路相連。
若是真有像那晚山魈一般的妖物,盤踞在某條要道之上,倒確實能將商道與人員往來徹底阻斷。
也難怪外地行商不敢前來,廟會也這般冷清。
等改日見到胡塗,倒是可以問問它。
那老狐狸常年盤踞在清塗山脈,訊息定然比這些凡人靈通得多,說不定能知道些端倪。
不多時,燒雞與羊湯便端了上來,香氣撲鼻。
紀鴻不再多想,與燕雲一同大快朵頤,吃飽喝足之後,便在燕雲的帶領下,慢悠悠地逛起了廟會,好好領略這古代集市的獨特風采。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二人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之前紀鴻購買《扶搖子散記》的書攤前。
許是今日廟會人多,書攤前比往日熱鬨了些,除了攤主虞夫子,還有一個少年在一旁幫閒,正彎腰整理著攤麵上的書籍。
紀鴻抬眼一瞧,不由得笑了。
這幫閒的少年,不正是那日在他小院門前偷窺胡靈,被髮現後慌慌張張逃跑的那個少年郎嗎?
虞慶也恰好抬起頭,一眼便認出了紀鴻,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嘴角微微抽搐。
昨日他跟溫哥哥說自己見到了會說話的狐狸,誰知溫哥哥轉頭就告訴了父親虞夫子。
父親不聽他辯解,不由分說便拿竹條抽了他一頓,到現在屁股還隱隱作痛,走路都有些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連忙扯了扯正在一旁整理書籍的虞夫子的衣袖,小聲提醒道:「爹,有客人來了......」
虞夫子聞言抬起頭,看清來人是紀鴻,眼中頓時露出幾分笑意,連忙放下手中的書籍,走上前拱手道:
「原來是郎君,可是有看上的書?隨便挑,今日我給郎君半價,也算報答郎君上次的關照。」
上次他將謄錄的先祖散記賣給紀鴻,可是賺了一筆不小的數目,足以緩解家中燃眉之急。
虞夫子雖家境落魄,卻也自認堅守著文人的風骨,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實在不好意思再厚著臉皮多賺紀鴻的錢。
紀鴻用神識輕輕掃過攤麵上的書籍,臉上漸漸露出幾分失望之色。
攤麵上的書多是些尋常的經史子集、啟蒙讀物,並無他感興趣的道家典籍或是記載奇聞異事的孤本。
但轉念一想,他原先已然在此淘到了《扶搖子散記》,還從書中領悟了聚靈陣,已是天大的幸事。
世間好物,豈能強求太多?
這般想著,紀鴻便壓下了心中的失望,對著虞夫子溫和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