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緩緩握拳,將那道顫意壓迴骨節裏。
轉身望向關內那些麵如土色的將士,沉聲道:
“傳令!收攏殘部,加固城防。”
頓了一拍,他補了一句幾乎不帶情緒的話:
“他去的是離陽。”
這句話比任何號令都有效。城牆上所有人幾乎同時迴過神來。
那個恐怖至極的存在,去的不是北涼,而是離陽。
一名副將喉頭滾動,聲音幹澀地問出了所有人想問卻不敢問的話:
“王爺……離陽那邊,擋得住嗎?”
徐鳳年沒有迴答。
李淳罡卻嗤笑了一聲,拎起腰間酒壺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說了句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話:
“擋不住。天底下沒人擋得住。”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裏忽然閃過一絲少年時纔有的鋒芒。
“除非他自己想停。”
風卷過城頭,旗幟獵獵作響。
遠方天際,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唯有一線刀痕橫貫蒼穹,久久不散。
……
太安城。
皇宮早已不複當初酒池肉林的模樣。
兩日前,突襲北涼的大軍被王宣覆滅,訊息剛傳迴太安,橘子洲戰線又炸開了鍋。
王宣橫跨千裏,以碾壓之勢,將王族派遣的龍虎山強者以及仆從大軍屠戮殆盡。
此界王族實力折損大半。
然而噩耗遠不止於此。
接下來的每一日,都有新的訊息傳迴。
王宣一路血殺,沿途城池中的王族強者被逐一斬落,沒有例外。
各地耗費數十年佈下的風水氣局紛紛被破,國運劇烈動蕩,太安城上空的氣運金龍被攔腰斬斷,日日痛苦哀嚎,龍血凋零,金色的鱗片簌簌飄落。
龍虎山龍池氣運金蓮一日之內凋零上千朵。
怨氣反噬之下,諸多龍虎山強者身受重傷,有幾名甚至當場走火入魔,真元逆行,七竅流血而亡。
老皇帝趙惇在氣運反噬之下,早已奄奄一息,躺在龍床上,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到。
朝堂依舊運轉,百官依舊上朝。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奈。
麵對王宣,他們幾乎沒有任何辦法。
王族天驕不少,可在這個階段,沒有一個人能阻止。
“那個賤種不知何時能趕來太安,依我看,諸位還是早做打算吧。”
張钜鹿神色沉凝,目光掃過在座幾人。
他身著紫袍,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麵容冷硬,語氣中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沉默了片刻。
吳重軒開口了,語氣無奈:“也罷,非戰之罪。迴去之後將情況上報,相信那人收獲了海量氣運,下一個世界將要晉升,相比武俠世界,更高世界纔是我們王族的主戰場。”
他頓了頓,望向朝堂深處那扇緊閉的偏殿大門。
“氣運匯聚之下,宮裏那個老怪物也會實力大增。希望他能阻止王宣吧。”
話音落下。
吳重軒閉上眼睛,體內真元驟然逆行。
噗。
一口鮮血噴出,濺在麵前的玉案上。
他的身體緩緩倒下,麵容安詳,沒有痛苦,沒有掙紮。
自絕身亡。
他死後,殘留的五分之一氣運並未消散,反而化為一道金光,穿透朝堂屋頂,匯入太安城上空的氣運金龍體內。
金龍痛苦的嘶鳴聲短暫停歇了一瞬,龍軀上崩裂的鱗片有幾片重新黏合。
朝堂中的其餘幾人看著吳重軒緩緩倒下的屍體,相互對視。
沒有人說話。
下一刻,一名中年文官站起身,運轉真元,自絕當場。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接連數人倒下,大量氣運化為金光衝天而起,全部匯入氣運金龍之中。
金龍的嘶鳴漸漸止歇,斷裂的龍體緩慢癒合,暗淡的金光重新亮起。
張钜鹿最後一個倒下。
所有氣運匯聚完畢。
龍椅上,原本陷入昏迷的老皇帝趙惇緩緩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眼珠轉動,掃過朝堂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又抬頭望瞭望天穹上重新煥發光華的氣運金龍。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麽。”
他的語氣很平淡。
王族退出了這方世界,所有氣運都匯聚在他一人身上。
可他與氣運金龍繫結,不能輕易自絕。
否則氣運反噬之下,就不是簡簡單單損失五分之一氣運的後果了。
趙惇從龍椅上起身,佝僂的身軀緩緩站直。
滿朝屍骸,空無一人。
隻剩他一個活物。
……
聯邦大軍跟在王宣身後,不斷收複失地。
風水氣局雖然被破,但每安撫一名百姓,每收複一座城池,都會收獲些許氣運。
積少成多之下,倒也有些進賬。
不過聯邦高層心裏都跟明鏡似的,沒人敢靠王宣太近。
雙方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王宣在前麵殺,他們在後麵收。
王宣一路疾馳,越往南走,殘留的王族氣機就越弱。
到了後來,沿途城池中已經完全感知不到王族強者的存在。
反倒是王朝氣運開始逐漸鼎盛起來。
那些自絕的王族子弟,將氣運全部注入了氣運金龍。
王宣腳步微頓,抬頭望向南方天際。
太安城的方向,一道若隱若現的金色光柱直衝雲霄。
氣運金龍。
比他之前感知到的,強了至少三倍。
“有點意思。”
王宣踏空而行,繼續南下。
太安城。
這座傳承數百年的古都,已經看不出開朝時期的鼎盛。
房屋破敗,門窗腐朽,街道上鋪滿落葉與塵土,兩側的商鋪緊閉門板,有的甚至已經坍塌。
沒有行人,沒有叫賣聲,沒有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的轆轆聲。
整座城被抽幹了生氣。
若非天空中不斷嘶吼咆哮的氣運金龍,王宣還以為自己來到了一座死城。
他踏入皇宮。
空無一人。
金水橋下的護城河早已幹涸,露出龜裂的河底,上麵覆著一層灰綠色的苔蘚。
大殿門口的銅鶴歪倒在地,鏽跡斑駁。
禦道兩旁的白玉欄杆斷了好幾截,碎塊零散地躺在雜草叢中。
王宣運轉玄瞳。
透視視野開啟的瞬間,他的腳步頓住了。
整個皇宮的地底鋪滿了‘枯骨’!
密密麻麻的枯骨。
層層疊疊,不知堆了多少層。
有的還保持著掙紮的姿態,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被壓在巨石之下,骨骼扭曲變形。
整座皇宮,建在一座屍山之上。
王宣盯著那些扭曲的骨骸看了兩秒,收迴視線,推開大殿的門。
殿內昏暗,燭火熄滅多時,空氣裏彌漫著陳腐的氣味與淡淡的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