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外詭目------------------------------------------,灰白,渾濁,如同兩潭積滿死水的古井,卻又在深處跳躍著一點近乎殘忍的興味。它透過窗紙的孔洞,靜靜地看著蘇黎,不帶絲毫情緒,卻讓蘇黎如墜冰窟,連體內清心丹帶來的滯澀寒意,似乎都因為這目光而加劇了。。那些眼線的窺探,帶著審視、監視,甚至是輕蔑。而這雙眼睛…空洞,死寂,卻又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冷汗瞬間濕透內衫。他猛地抓起枕下那柄未開刃的短匕,冰涼的觸感讓他狂跳的心稍微定了定。他死死盯著那隻眼睛,冇有立刻動作,也冇有出聲。,但那“咯”的一聲輕響,和這隻眼睛,絕非風雪能夠解釋。?楚炎派來滅口?曹德忠不放心,來確認他毒發?還是…王府裡潛藏的、彆的什麼東西?,強迫自己冷靜。此刻呼救,且不說父親能否及時趕到,這雙眼睛的主人若真想動手,恐怕不會給他機會。他必須自己應對。,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挪向窗戶。動作因為清心丹的毒性而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點上。三丈,兩丈,一丈…,蓄勢待發,準備暴起刺向窗紙孔洞的瞬間——“小子,彆緊張。”、乾澀,如同兩片生鏽鐵皮摩擦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身後響起。,動作僵在半空!…來自屋內!就在他身後咫尺之處!?!門窗緊閉,屋內隻有他一人!這聲音是何時出現的?此人又是如何進來的?,遠比窗外風雪更冷!,背靠牆壁,短匕橫在胸前,目光如電,掃向聲音來處——床榻、桌櫃、角落…空無一人!隻有油燈昏黃的光,將屋內陳設投出搖曳、扭曲的影子。
“眼力不濟。”那沙啞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嘲弄,“往下看。”
蘇黎心臟狂跳,依言緩緩低頭。
就在他身前五尺之外,桌子和床榻之間那片最濃的陰影裡,不知何時,竟蜷縮著一團黑影!那黑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異常矮小佝僂,穿著一身破爛汙濁的麻袍,亂髮披散遮麵。若非那聲音提示,蘇黎根本難以察覺——這黑影的存在感,微弱到近乎虛無,彷彿本就是陰影的一部分,一塊被遺忘的破布。
正是窗外那隻眼睛的主人!他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竟在蘇黎全神貫注於窗外時,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屋內!
蘇黎握著短匕的手,指節捏得發白,體內那點可憐的氣血因極度緊張而加速流動,衝擊著被清心丹鎖死的經脈,帶來陣陣刺痛。但他冇有後退,隻是死死盯著那團黑影,嘶聲問道:“你…是人是鬼?意欲何為?”
“嗬嗬…”黑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笑聲,緩緩抬起頭。亂髮分開,露出那張臉。
蘇黎胃裡一陣翻湧。
那臉上佈滿了汙垢、疤痕和可疑的潰爛,幾乎看不出人形。唯有那雙眼睛——渾濁的灰白,瞳孔深處跳躍著之前窗外看到的那點幽光。此刻在昏黃的油燈下,蘇黎甚至隱約看到,那灰白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淡薄的金色碎芒,一閃而逝。
是錯覺?還是油燈的反光?
“是人是鬼?”黑影,或者說老乞丐,咧了咧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黑牙齒,“對將死之人來說,有區彆嗎?”
將死之人?蘇黎瞳孔微縮,心中警鈴大作。他知道清心丹的毒性?
“清心丹,宮裡的小玩意兒。”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自顧自地說道,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針,紮在蘇黎心頭,“每月需服解藥,否則經脈寸斷,痛足七日方死。不過給你這粒嘛…有點意思。”
蘇黎心頭一凜:“什麼意思?”
“裡頭摻了‘蝕髓散’。”老乞丐灰白的眼珠盯著他,像在打量一件即將碎裂的瓷器,“劑量很輕,尋常醫師查不出。但這東西會慢慢侵蝕你的骨髓,讓你氣血日漸枯敗,不出三月,看起來就像是體虛病弱而死。嘖嘖,宮裡那些老鼠,玩毒還是這麼陰損。”
不出三月…體虛而死…
蘇黎腦中“嗡”的一聲,眼前陣陣發黑。楚炎!曹德忠!他們不僅要拿他當人質,還要他“合理”地、悄無聲息地死去!屆時父親痛失愛子,心神大亂…
好毒的心腸!好狠的算計!
一股冰冷的火焰,混雜著絕望與暴怒,在他胸中瘋狂燃燒,幾乎要衝破喉嚨。但他死死咬住牙,將那股幾欲噴發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隻是盯著老乞丐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如同寒潭。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蘇黎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不信這詭異出現的老怪物,隻是出於“好心”。
“因為有趣。”老乞丐又笑了,笑容在扭曲的臉上顯得格外瘮人,“一個天生廢脈的世子,一個身中雙重奇毒的將死之人,眼睛裡卻還有火。雖然弱得快滅了,但…總比那些行屍走肉有意思點。”他挪動了一下身體,骨骼發出“哢吧”輕響,“而且,老夫最討厭宮裡那些陰溝老鼠的伎倆。下毒就下毒,還遮遮掩掩,忒不痛快。”
蘇黎默然。這老乞丐言語瘋癲,行事詭異,但似乎…對皇宮並無好感,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
“你有辦法解這毒?”他問,心中不抱太大希望。宮裡秘藥,雙重奇毒…
“蝕髓散,好解。清心丹的毒嘛…”老乞丐歪了歪頭,灰白眼珠轉了轉,“也不是不能解,但法子有點疼。”
“什麼法子?”蘇黎立刻追問。疼?再疼,能比得上經脈被毒鎖侵蝕、生機一點點流逝的絕望?
老乞丐冇回答,反而打量著他,慢悠悠道:“小子,你想修煉嗎?”
蘇黎一怔,隨即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前輩何必拿我取笑。我天生廢脈,丹田如漏,無法聚氣,這是人儘皆知之事。如今又身中劇毒…”
“廢脈?”老乞丐嗤笑一聲,滿是譏誚,“誰說經脈長得跟彆人不一樣,就是廢脈?不過是你那身經脈,像一團被頑童胡亂揉搓後曬乾的麻線,纏結、淤塞、扭曲,真氣進去就散,根本存不住罷了。”
蘇黎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前輩此言何意?難道…有辦法疏通?”
“辦法嘛,倒有一個。”老乞丐伸出枯瘦的手指,掏了掏耳朵,彈走一塊不明汙物,“就是把你那身‘亂麻’,先全部震碎、揉爛,再用特殊法門,配合藥力,像抽絲剝繭一樣,重新梳理、接續、重塑。弄好了,說不定比那些所謂‘天才’的經脈,還要寬敞堅韌幾分。”
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晚上吃蘿蔔還是白菜。
蘇黎卻聽得毛骨悚然。震碎全身經脈?那與淩遲何異?!不,比淩遲更痛苦千萬倍!經脈牽連神經血脈,寸寸碎裂之痛,足以讓任何硬漢發瘋!而且,碎了之後如何重塑?這老乞丐說得輕巧…
“怎麼,怕了?”老乞丐灰白的眼珠裡,那點興味更濃了,“也是,這法子,十死無生。古往今來,老夫知道的嘗試者,不下百人,都死了。死得…挺慘。最好的一個,挺到經脈碎完,在重塑第一步,瘋了,把自己腦袋撞碎了。”
他頓了頓,看著蘇黎瞬間慘白的臉,慢條斯理地補充:“而且,即便重塑成功,新生的經脈也脆弱無比,需以《諸天神魔訣》這等霸道功法日夜淬鍊,忍受非人痛楚,方有渺茫可能踏上修行路。哦,這功法嘛,老夫恰好有上半部。下半部…失傳了。”
房間內死一般寂靜。
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長,扭曲,如同鬼魅。屋外風雪嗚咽,更襯得屋內氣氛壓抑到極致。
十死無生。痛不欲生。功法殘缺。
每一個詞,都足以讓人徹底絕望。
蘇黎站在原地,身體冰冷僵硬。他看著老乞丐那張可怖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戲謔或謊言的痕跡。但他隻看到一片漠然的死寂,和深處那點近乎殘酷的、純粹的好奇。
這老怪物,或許真的隻是想看一場“有趣”的、十死無生的戲碼。
許久。
蘇黎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霧。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掌心舊傷的血痂暗紅,手指因為寒冷、虛弱和緊張而微微顫抖。
廢脈十六年,屈辱十六年。
今日跪在雪地,看著父親眼中深藏的絕望。
吞下毒丹,鎖死前路,更被暗中種下催命符。
窗外詭目,屋內怪人,直言三月死期。
一條條絕路,冰冷而清晰地鋪在眼前。
他想起父親最後在他耳邊的話。
“恨吧…記著這恨…活著…纔有以後。”
活著…
怎麼活?像條狗一樣,靠著每月那點解藥苟延殘喘,然後在某一天“體虛”而死,成為皇室拿捏父親的最後一顆棋子,讓父親永遠跪下去?
不。
蘇黎緩緩握緊了拳,指甲再次刺入掌心舊傷,刺痛帶來一絲異樣的清醒。他抬起頭,看向老乞丐。油燈下,少年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泛著青紫,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麵那簇幽暗的火,非但冇有在絕望中熄滅,反而像是被澆上了滾油,猛地竄高,燒成一片執拗到近乎瘋狂的烈焰。
“前輩。”蘇黎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那《諸天神魔訣》,練成了,能到什麼境界?”
老乞丐灰白的眼珠似乎亮了一瞬。
“上古流傳的玩意兒,據說是某個瘋子在神魔打架的戰場上撿到的。”他咂咂嘴,“上半部練到頭,踏入靈海境應該問題不大。到時候,踩死今天給你下毒的那些煉體、凝氣的小蝦米,跟踩死螞蟻差不多。就算是那個真元境的老閹狗,估計也能掰掰腕子。”
靈海境!蘇黎心臟狂跳。父親便是靈海境強者,已是天啟皇朝有數的強者,鎮守一方的藩王!若能到那個境界…
“好。”蘇黎點頭,鬆開拳頭,掌心再次血肉模糊。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卻冇笑出來,隻露出一個冰冷決絕的表情。
“請前輩,傳我功法。”
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老乞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嗬嗬”低笑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喘不過氣,最後變成劇烈的咳嗽。
“有意思…真他媽有意思…”他抹了抹笑出來的眼淚,枯瘦的手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黑乎乎、油膩膩、看不出材質、散發著餿臭味的破布,隨手丟在蘇黎腳下。
“法子,和上半部功法,都在這上頭。看懂了,子時三刻,城西三十裡,亂葬崗,磷火最盛處見。”
“看不懂,或者怕了…”老乞丐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佝僂的身軀在牆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陰影。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寒風裹挾著雪沫呼嘯而入。
他回頭,灰白的眼珠在黑暗中,最後一次看向蘇黎。
“就當今晚,撞了邪,做了場噩夢。”
門,“吱呀”一聲關上,窸窣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風雪聲中。
屋內,隻剩下蘇黎一人,對著地上那塊汙穢不堪的破布,和桌上搖曳欲滅的油燈。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破布。觸手油膩濕冷,那股難以形容的餿臭味撲麵而來。他麵無表情,走到油燈旁,就著微弱的光,展開。
布上,用某種暗紅色的、疑似乾涸血跡的東西,畫著扭曲詭異的圖案,寫著密密麻麻、難以辨認的古怪文字。不是天啟文字,甚至不像他見過的任何文字。扭曲,狂放,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蠻荒、瘋狂與毀滅氣息。
但奇異的是,當他凝神去看,試圖記憶時,那些文字和圖案,彷彿活了過來,在他腦海中自動組合、演化…
一幕幕破碎、混亂卻無比清晰的畫麵閃現:
——經脈寸寸碎裂,如同琉璃崩碎的劇痛…
——古怪複雜的藥液配方,材料血腥而詭異…
——磅礴浩大、卻又充滿毀滅與新生矛盾氣息的行氣路線…
——最後,是一尊頂天立地、半身金光璀璨神聖、半身魔氣滔天毀滅的巨大虛影,仰天發出無聲的咆哮,其威壓彷彿能碾碎星辰…
“噗!”
蘇黎猛地噴出一小口鮮血,眼前發黑,踉蹌後退,差點栽倒。腦海中那些畫麵瞬間崩碎,隻剩下尖銳的刺痛和一陣強烈的眩暈。
隻是嘗試記憶和理解,竟已神魂受創,引動傷勢!
這功法…究竟是何等邪物?!那尊虛影,又是什麼?!
蘇黎擦去嘴角血跡,背靠牆壁,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濕透重衣。再看那破布時,眼神已截然不同。恐懼依舊,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去的、近乎自毀的狠厲。
子時三刻,亂葬崗,磷火最盛處…
他抬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風雪正急。
蘇黎將破布上的內容,以近乎自殘的方式,強行烙印在腦海深處。每一次記憶,都伴隨著神魂的刺痛和氣血的翻騰,但他不管不顧。
記下最後一段行氣路線後,他將破布湊到油燈火焰上。
火焰舔舐著汙濁的布麵,卻無法點燃,隻發出“滋滋”的輕響,散發出一股古怪的、類似皮毛燒焦卻又帶著鐵鏽的焦臭味。
這布,果然不是凡物。
蘇黎不再嘗試,將依舊無法點燃的破布收入懷中,貼肉藏好。然後,他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入,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
院中積雪已深。那行淺淺的、從老槐樹方向延伸而來的腳印,早已被新雪徹底覆蓋,了無痕跡。
彷彿那詭異的老乞丐,從未出現過。
但懷中破布的冰冷觸感,腦海中那毀滅與新生交織的功法記憶,體內清心丹與蝕髓散蟄伏的劇毒,以及…最多三個月的“體虛”死期,都在冰冷地提醒他——這不是夢。
是絕路。
也是…唯一的生路。
他回身,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小木箱。開啟,裡麵是幾件厚實的舊衣,一些散碎銀兩,還有那柄未開刃的短匕。
他換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舊棉袍,將銀兩和短匕揣好。然後走到桌邊,提起筆,蘸了蘸凍住的墨,在紙上艱難寫下幾行字。
“父王,兒外出尋醫,勿念。若三月不歸,便是不歸。勿尋。不孝子,黎。”
筆跡潦草,力透紙背,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
他將紙壓在鎮紙下,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生活了十六年、充滿冰冷與壓抑的小屋。
推開房門,風雪撲麵,如同刀割。
單薄的身影,冇有絲毫猶豫,決然冇入漆黑寒冷的夜色中,向著城西,向著那被稱為“生人勿近”、埋葬了無數無名屍骨的亂葬崗而去。
身後,鎮北王府的輪廓在漫天大雪中漸漸模糊。更遠處,皇宮方向,依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可聞,彷彿另一個世界,與這寒冷、黑暗、充滿絕望與抉擇的夜晚,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