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木林的霧，比昨日更濃。
凝靈木高大筆直，樹皮泛著幽青光澤，枝葉間有細碎靈氣流轉。遠遠望去，整片樹林像籠在一層淡青色薄煙裏。
這種地方，本該是修煉木行功法修士最喜歡的環境。
可對這群預備弟子而言，卻更像一片會吃人的林場。
因為今天的采葉，不隻是采葉。
更是周元辰動手的最好地方。
“分散采集。”帶隊青袍弟子懶洋洋開口，“午前交葉，少一片，杖責。”
“記住，靈木林中禁止故意損壞凝靈木。違者，廢手。”
眾人心頭一凜，立刻四散開去。
周元辰帶著那二十多個人，徑直走向林子深處。臨走前，他側頭瞥了蘇玄一眼，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
像在看一個馬上要死的人。
蘇玄沒理會，直接轉向昨日那片樹較密的區域。
他不是要躲。
而是先確認一件事。
識海中的天機道種，到底能在強敵麵前幫他看到多少。
陳七猶豫片刻，還是咬牙跟了上來。
“蘇兄，我、我跟你一起吧。”
蘇玄腳步沒停：“跟著我，未必安全。”
陳七苦笑：“不跟著你，我更不安全。”
蘇玄沒再說什麽。
兩人很快進入林中。
昨日已經驗證過，凝靈木喜木靈、忌火靈。若強行用火行靈力攀爬，隻會刺激樹脂分泌，增加難度。
這就是環境限製。
而修仙鬥法，最重要的一點，本就是——借勢。
蘇玄抬頭掃了一眼樹冠，腳下微動，挑了一棵枝幹較穩、葉片較密的老木，開始向上攀爬。
可才爬到半丈高，林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不緩。
卻讓陳七臉色瞬間煞白。
“來了……”
蘇玄低頭看去。
周元辰到了。
他身邊跟著四人，皆是昨日站到他那邊的新人。其中就包括那個橫肉青年，此刻他臉上的淤青尚未消退，看向蘇玄的眼神怨毒得像要滴出血。
周元辰站在樹下，仰頭看著蘇玄，忽然笑了。
“下來。”
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玄沒有動。
“你想在這裏動手？”他淡淡開口，“青木門不是說，不得私鬥麽？”
橫肉青年頓時獰笑起來：“私鬥？誰跟你私鬥了？周少隻是來收點葉子。”
周元辰抬起右手，指尖那縷赤色靈光又出現了。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交出身上的青靈葉、聚氣散、療傷散，再跪下認錯，我隻廢你一條手臂。”
“否則——”
呼！
他掌心靈力一震，一小團赤紅火焰猛地跳起。
周圍空氣溫度驟升。
陳七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臉色發白：“術法雛形……”
蘇玄瞳孔微縮。
這是《赤炎訣》催生出的火行靈力，雖還算不上真正的中階術法，但已經具備了靈火雛形。對煉氣三層修士來說，一旦正麵捱上，皮肉筋骨都會被狠狠幹傷。
周元辰目光輕蔑。
“看見了嗎？”
“這才叫功法。”
“你那點雜役打架的下三濫手段，在真正修士麵前，和笑話沒區別。”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踏，整個人猛然前衝，右掌帶火，直拍樹幹！
轟！
火靈炸開。
樹皮瞬間焦黑一大片，整棵凝靈木都劇烈一震。
蘇玄腳下發麻，險些被震落。
若不是提前察覺對方掌勢發力軌跡，及時換了個重心位置，這一下就足以讓他摔下去。
“再給你三息。”周元辰抬頭，聲音冷淡，“下來。”
蘇玄緩緩吐出一口氣。
識海中灰白碎片已開始劇烈顫動，帶來陣陣刺痛。周元辰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縷靈力流向，都在他眼中被強行放大。
他看見了三件事。
第一，周元辰催發火靈時，右掌最強，左側中門卻會在半息內略空。
第二，凝靈木忌火。周元辰若繼續用赤炎掌轟樹，樹脂大量分泌，最終吃虧的未必隻是自己。
第三——
這片林子裏，不止他們。
遠處還有青袍弟子在巡。
這意味著，隻要動靜夠大，執事就會被驚動。
而驚動執事後，誰先動手，誰更難解釋。
一瞬間，念頭已成。
蘇玄不但沒下去，反而直接將手中剛摘下的十幾片青靈葉一把塞進懷裏，腳下一蹬，整個人竟順著另一側枝幹飛速下滑！
周元辰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找死。”
他抬掌便拍。
可蘇玄落地的瞬間，根本沒往外跑，而是一個翻身，直接撲向周元辰左側。
這個選擇，出乎所有人預料。
硬碰煉氣七層？
瘋了！
周元辰也沒想到蘇玄敢衝上來，冷笑一聲，反手便是一記焚脈掌壓下。
掌未到，熱浪先至。
可就在掌力成型的一瞬，蘇玄眼底寒光暴漲。
他看見了！
右掌催火，胸口檀中到右肩這條靈力路徑果然有半息匯聚停頓。
極短。
但夠了。
蘇玄腳下一錯，身形硬生生斜切半步，險之又險避開掌鋒，同時右手並指如刀，直刺周元辰肋下。
裂風手·破肋！
啪！
這一擊不重，卻極其刁鑽，正落在周元辰發力轉氣的節點上。
周元辰臉色驟變，隻覺肋下一麻，掌中靈火竟被這一刺生生打散了半分。
“什麽？！”
他這一驚，周圍幾人更是目瞪口呆。
煉氣三層，竟真的碰到了周元辰！
可下一刻，差距便顯現了。
周元辰畢竟是煉氣七層，且底子極厚，靈力一震便將麻意強行壓下，左掌隨即橫掃。
砰！
蘇玄雖然提前預判，仍被掌風掃中肩頭，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樹上。
肩骨劇痛，喉頭一甜，嘴角當場溢血。
差距太大了。
這不是白天那些隻會掄拳踢腿的煉氣五層，而是真正修煉正統功法的火行修士。
哪怕推演能看見破綻，也隻能爭取一線生機，根本無法真正硬撼。
周元辰也被打出了真火。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肋下被撕開的衣角，臉色陰沉得嚇人。
“你竟敢傷我。”
“好。”
“我原本隻想廢你一條手，現在改主意了。”
話音落下，他周身靈力猛然爆發。
赤炎訣全開！
兩隻手掌同時泛起火紅光芒，連周遭空氣都開始扭曲，腳下枯葉無火自卷。
這已不是試探。
而是真正要狠狠幹廢人了。
陳七嚇得麵無人色：“蘇兄，快跑！”
可蘇玄沒有跑。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因為他很清楚，周元辰速度比自己快，靈力比自己厚，若隻顧著逃，後背一旦暴露，死得更快。
識海中，天機道種顫得越來越厲害。
疼痛像針一樣一下一下紮進腦海。
可與此同時，周元辰接下來的掌路，竟也隱隱浮現出一層極淡的軌跡。
右掌上壓，逼退。
左掌前封，斷路。
最後再一記焚脈掌正中胸口。
這是殺路。
蘇玄眸中寒意如刀。
既然退是死，那就狠狠幹一把。
下一瞬，他不退反進，猛地一腳踢起地上斷枝碎葉，朝周元辰麵門撒去！
周元辰眉頭一皺，下意識側頭閉目半瞬。
就是這一瞬。
蘇玄轉身一掌狠狠拍在被周元辰轟出焦痕的凝靈木上。
靈力灌注！
樹脂早已被火行靈力逼得大量滲出，這一掌震下，枝頭竟嘩啦啦落下一大片粘稠木脂，直接淋向周元辰幾人。
“該死！”
橫肉青年先被糊了一臉，慘叫著亂抹。
周元辰也被逼得後退半步，掌勢微亂。
而蘇玄已經趁機一個翻滾，衝向林外。
不是逃。
是引。
引巡邏弟子，引執事，引更多人來！
周元辰瞬間反應過來，眼神一獰：“攔住他！”
可就在他要追出的下一刻，林外已傳來一聲厲喝。
“誰準你們在靈木林裏縱火的？！”
一名青袍弟子急掠而來，臉色鐵青。
周元辰腳步頓時一僵。
蘇玄捂著肩頭，站在不遠處，嘴角帶血，眼神卻冷得可怕。
這一局，他輸了力。
但沒有輸局。
至少現在，周元辰沒能狠狠幹死他。
而且，他已經真正試出了對方的深淺。
煉氣七層，赤炎訣，焚脈掌，掌路偏剛，火強身穩，但靈力凝聚前仍有半息停頓。
夠了。
隻要看見裂縫，就總有辦法撬開。
青袍弟子快步上前，看著焦黑樹皮和滿地木脂，臉色越來越難看。
“誰幹的？！”
周元辰緩緩收掌，神色恢複平靜，彷彿剛才殺氣騰騰的人不是他。
“弟子一時失手。”
“失手？”青袍弟子冷笑，“你知不知道毀傷凝靈木是什麽罪？”
周元辰沉默一瞬，低頭拱手：“弟子願受罰。”
這時，蘇玄也低下頭，平靜開口：
“弟子方纔正在采葉，周師兄突然出手，弟子慌亂閃避，才波及靈木。”
一句話，直接把責任狠狠幹釘死。
周元辰眼角微抽，第一次真正起了殺心。
他抬頭看向蘇玄，聲音很輕。
“很好。”
“你最好祈禱，接下來每次都有人能替你擋災。”
蘇玄抬眼與他對視，聲音同樣平靜。
“你也最好祈禱。”
“下次，我看到的不止是你的掌路。”
林中風起，樹葉簌簌作響。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撞，殺意無聲蔓延。
而蘇玄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自己和周元辰之間，已經再沒有轉圜。
隻能活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