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雜院裏一點點安靜下來。
可這種安靜,不是平和,而是繃到極致後的壓抑。
十個人擠在一間石屋裏,誰都不敢真正睡下。有人抱膝縮在角落,有人把木牌塞進懷裏,生怕夜裏被偷;也有人假裝閉目養神,實則手一直按在腰間兵器上。
蘇玄靠窗坐著,一言不發。
窗外月光稀薄,院中那根吊著幹屍的木樁在夜色裏格外刺目。
剛才被打斷雙腿的新人已經被拖走了,地上卻還殘留著一條長長血痕。
屋裏那名瘦高青年終於忍不住了,壓著聲音開口:
“這地方根本不講規矩……我們要不要先聯手?”
沒人回應。
所有人都明白,聯手這兩個字,在試煉第一隻有一個的前提下,脆弱得像紙。
蘇玄閉著眼,腦海卻在一遍遍複盤今日進入青木門後的所有細節。
輪回殿給出三條規則。
執事給出三條門規。
院中有人被打斷腿,卻無人阻止。
灰衣少年被毆打,執事視而不見。
這說明,規則不是假的,但保護範圍一定是分層的。
問題在於,分層標準是什麽?
身份?
地位?
還是是否正式入門?
蘇玄緩緩吐出一口氣,嚐試將心神沉入識海。
下一瞬,那枚灰白碎片輕輕一顫。
一陣針紮般的刺痛驟然從太陽穴兩側擴散開來,像有人拿刀在他腦中緩慢剖開一道縫。可與之相對的,是眼前所有記憶碎片都像被強行拉近,變得無比清晰。
執事腰間木牌。
青袍弟子袖口的紋路。
內院弟子袖口的青紋。
灰衣雜役的木牌材質。
甚至連院門口那具幹屍腳邊殘留的符灰,都被蘇玄一點點想起來了。
“規則……”
他在心裏默唸。
下一瞬,一種極淡、極模糊的“判斷”浮現出來。
不是文字,而像某種被推出來的答案:
不得私鬥——限製的是同級弟子間的主動爭鬥。
預備弟子並不受完整保護。
高一級身份者,對低一級身份者擁有天然處置權。
蘇玄猛地睜眼。
找到了。
這就是第一條活路。
所謂規則,從來不是為了讓他們安心,而是為了逼他們先認清自己到底站在哪一層。
他現在是“預備弟子”。
這意味著:
被正式弟子欺負,大概率沒人管
被雜役刁難,也未必能申訴
但同為預備弟子之間的明麵私鬥,多半會被處罰
也就是說,真正安全的方式,不是狠狠幹,而是利用規則邊緣去出手。
比如:
對方先動手。
比如:
製造“意外”。
比如:
借更高層的刀。
蘇玄眸光一點點冷了下來。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很輕,卻逃不過他的耳朵。
蘇玄沒有動,隻將呼吸放緩。
咯吱——
石屋側窗被輕輕推開一道縫。
一隻手從外麵探進來,動作極快,直奔床頭放著的聚氣散和療傷散。
偷東西?
屋裏其他人顯然都沒察覺。
蘇玄卻在對方手探進來的一瞬間,識海中灰白碎片再次一震。
那隻手在他眼中像被放慢了一絲。
指尖略有繭,虎口粗糙,說明常握棍棒。手腕內側有一道淡青勒痕,應是長期係雜役青繩留下的印子。
不是同屋的人。
是外麵那個雜役。
白天曾隔著窗子,對他做過抹脖子動作的那個灰衣少年。
蘇玄眼底冷意一閃而過。
他沒出聲,隻在那隻手要抓住藥包的瞬間,猛地探手扣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扭!
“啊——!”
窗外頓時傳來壓抑不住的慘叫。
屋裏所有人瞬間驚醒。
那隻手想抽回去,蘇玄卻已起身,一掌劈在窗框上,木窗砰地撞開,他整個人如獵豹般竄了出去。
月光下,那灰衣少年踉蹌後退,臉上滿是驚怒。
“你敢——”
“你先動的手。”
蘇玄冷冷打斷,腳下不停,右手並掌如刀,直切對方肘彎。
裂風手!
這一招本是凡俗近身手,但在靈力加持下,破壞力陡增。
啪!
灰衣少年手臂一麻,手裏匕首當啷落地。
蘇玄根本不給他反應機會,側步貼近,一記膝撞狠狠幹進對方小腹。
砰!
灰衣少年悶哼一聲,弓起身子,眼珠都快突出來了。
煉氣三層與煉氣四層差距不算大,尤其這種雜役多半隻修粗淺養氣訣,鬥法基礎極差。更何況,蘇玄已提前用推演看出了他發力的斷點。
一招先機,足夠把局麵狠狠幹穿。
“住手!”
院中立刻有其他雜役衝來。
可蘇玄動作更快,反手撿起匕首,抵在灰衣少年喉嚨前。
“他夜闖石屋,偷我藥散,還先持刃出手。”
蘇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半個院子都聽得見。
“按規矩,我隻是自保。”
那些雜役腳步一頓,臉色都變了。
很顯然,他們沒想到一個預備弟子會這麽硬,更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冷靜,第一時間就把“對方先動手”這層規矩說死了。
片刻後,一名青袍執事被驚動趕來。
他掃了一眼局勢,眉頭微皺。
“怎麽回事?”
那灰衣少年立刻哭喊:“執事大人!他打我!他——”
“是你先闖我屋,偷我資源,還帶刀。”蘇玄平靜開口,直接打斷,“屋裏所有人都可作證。”
屋裏那幾人雖然驚魂未定,但在這種局麵下,也隻能連連點頭。
執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灰衣少年,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下一刻——
啪!
他反手就是一耳光,把那灰衣少年抽翻在地。
“廢物東西,也配在雜院裏壞規矩!”
灰衣少年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
蘇玄卻在這一刻徹底確認。
自己賭對了。
在規則裏,隻要占住“對方先動手”這一點,哪怕狠狠幹傷了人,也不算主動私鬥。
這就是第一條活路。
院中火把劈啪作響。
執事冷冷看了蘇玄一眼,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叫什麽名字?”
蘇玄鬆開匕首,抱拳低頭。
“弟子蘇玄。”
執事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不錯,腦子比旁人好用些。”
“在青木門,光會忍沒用。想活命,得先學會看規矩。”
說完,他一腳踹翻那灰衣少年。
“拉去打二十棍,再扔回雜役房。”
雜役們連忙把人拖走。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蘇玄站在月光裏,背影冷硬,眼底卻越來越深。
推演能力第一次真正幫他撬開了規則的縫。
而他也終於明白,這場副本真正比的,不隻是實力。
還比誰更懂局。
誰更會,踩著規則的邊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