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再次睜眼時,腳下是一片濕冷山地。
晨霧未散,古木參天,空氣中彌漫著靈木特有的清苦香氣。遠處有鍾聲回蕩,斷斷續續,像是某座古舊宗門剛剛蘇醒。
他身邊站著數十道身影。
都是剛才輪回殿裏那批新人。
有人臉色煞白,有人大口喘氣,還有人摸著自己的身體,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蘇玄第一時間觀察四周。
山門破舊,青石台階斑駁,前方一塊三丈高的石碑上刻著四個古字——
青木門。
冰冷聲音在所有人腦海中同時響起。
【新手副本:青木門試煉。】
【身份:預備外門弟子。】
【主線任務:三日後,於外院試煉中奪得第一。】
【附加提示:一,未經允許不得逃離山門。二,不得無故衝撞執事。三,不得主動私鬥。】
【其餘規則,請自行探索。】
聲音落下,四周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就是一片騷動。
“隻有三條提示?”
“什麽叫自行探索!”
“這鬼地方連地圖都沒有!”
“先聯手吧,不然都得死!”
人群中已經有人開始拉幫結夥。
蘇玄卻沒動。
他在聽。
風聲、鍾聲、腳步聲、遠處靈禽撲翅的聲音。
推演能力的那縷模糊指引再次浮現——
規則,不在字麵。
他微微眯眼。
這副本最危險的地方,很可能不是妖獸,不是試煉,而是那三條提示本身。
不得逃離山門。
不得衝撞執事。
不得主動私鬥。
看似是在限製危險行為,保護他們這些新人。
但輪回副本會這麽好心?
就在這時,山門內忽然傳來一聲厲喝。
“都閉嘴!”
一名身穿青袍、鷹鉤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後跟著四名持棍弟子。那青袍男子腰懸木牌,牌上刻著“外院執事”四字,氣息渾厚,至少是煉氣八層。
在場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煉氣八層。
這種修為,在新人輪回者裏幾乎是碾壓級別。
執事掃了眾人一眼,像在看一群牲口。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青木門外院預備弟子。”
“我青木門外院規矩三條:不得私鬥,不得擅闖內院,不得違逆調令。違者,輕則杖責,重則逐出山門,廢去修為。”
他語氣冷漠,說完便揮手。
“帶他們去雜院,領弟子服,分房,準備雜務。”
幾名持棍弟子立刻上前驅趕眾人。
隊伍開始緩慢向山門內移動。
蘇玄跟在人群中,目光卻越來越深。
剛才執事說的話,與輪回殿提示高度重疊。
表麵看,像是在印證規則。
可問題就在於——太順了。
越順,越像坑。
前世在青雲宗底層摸爬滾打多年,蘇玄最清楚宗門的“規矩”是什麽東西。
規矩從來不是為了公平。
規矩隻是上層約束下層的工具。
尤其是“不得私鬥”四個字,看起來最像保護,實際上往往最容易藏刀。
走入山門後,青木門的真實模樣逐漸顯露出來。
這裏並不繁華,反而有些衰敗。
殿宇老舊,藥圃稀疏,許多建築甚至有修補痕跡。沿途能看到不少灰衣弟子在挑水、砍柴、搬運靈木,一個個麵色麻木,見到青袍弟子便立刻低頭讓路。
階層森嚴得觸目驚心。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哭喊。
“師兄饒命!我不是故意的!”
眾人循聲看去,隻見一片空地上,一名灰衣少年正被兩個青袍弟子按在地上暴打。旁邊還站著一名內院弟子,袖口有青紋,明顯地位更高。
那少年被打得滿臉是血,卻隻敢蜷縮著護頭,不敢反抗。
“求求你們……我隻是碰掉了藥簍……”
啪!
一記鞭子狠狠抽下,皮開肉綻。
帶隊執事從旁邊經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根本沒看到。
新人隊伍裏頓時一片騷動。
“不是說……不得私鬥嗎?”
“他們為什麽——”
“閉嘴!”持棍弟子猛地回頭,眼神凶狠,“再多嘴,連你們一起打!”
所有人瞬間噤聲。
可蘇玄的心,卻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
他看明白了。
不得私鬥,不是所有人都不能鬥。
它真正限製的,很可能隻有“同層級弟子之間”。
甚至更準確地說——
這條規則,隻保護有資格被保護的人。
像地上那個灰衣少年,以及他們這些預備弟子,根本不在規則真正庇護的範圍內。
換句話說,這條規則不是盾,而是餌。
它會讓愚蠢的人誤以為自己有底線可依,有秩序可守。
可一旦真信了,就會死得很慘。
蘇玄緩緩吐出一口氣。
就在此時,識海中的灰白碎片再次輕輕震動。
一縷極淡的涼意流過神魂,讓他眼前的景象彷彿短暫變得更清晰了一些。
那不是看到未來。
而是一種更加鋒利的“辨認”。
他看向那名揮鞭弟子時,竟本能地察覺到,對方腰側靈力流轉略顯凝滯,右臂發力時肩骨會比左側慢上半拍。
這是……
破綻?
蘇玄心中一震。
天機道種的作用,比他想象中還要更具體。
它不是直接賦予力量。
而是幫他看清——
人、路、規則之中的裂縫。
正當他思緒翻騰時,隊伍後方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滾開,擋路。”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蘇玄側頭看去。
說話的是個身材高壯的青年,麵相凶悍,煉氣五層修為,腰間還別著一柄短刀。對方顯然也察覺到蘇玄不過煉氣三層,眼裏滿是輕蔑。
蘇玄沒有立刻發作,隻平靜地看了他一眼。
那青年冷笑。
“看什麽?不服?”
旁邊幾人也跟著嗤笑出聲。
很顯然,這人已經開始試探了。
輪回副本才剛開始,有人就忍不住先挑軟柿子捏。
蘇玄收回目光,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往前走。
他不是怕。
而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青木門的規則還沒有探清,推演能力也才剛剛露出一角。在這種時候貿然狠狠幹起來,不是勇,是蠢。
但他也知道——
這場試探,不會停。
因為從進入青木門的那一刻起,這場新手試煉真正的內容,就已經開始了。
而三日後的“外院試煉”,不過是最後明牌的廝殺而已。
很快,眾人被帶到一處偏僻院落。
石屋成排,牆皮剝落,角落裏甚至還能聞到一股發黴腐木味。
一名灰衣管事扔來一堆舊衣服和木牌,冷冷道:
“每屋十人,自己分。”
“今日起負責後山采葉、東井挑水、藥田除草、外院清掃。做不完,沒飯。犯錯,捱打。誰要是想逃——”
他抬手指了指院門外那根漆黑木樁。
木樁上,赫然掛著一具幹癟屍體。
那屍體皮肉萎縮,眼眶空洞,像是被什麽東西活活抽幹了生機。
所有人臉色瞬間白了。
管事滿意地笑了。
“懂了就滾進去。”
眾人再不敢多問,紛紛抱著衣物往屋裏鑽。
蘇玄走進石屋,放下木牌,靠牆坐下。
可就在他剛剛坐定的那一刻——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
屋中幾人臉色驟變,連忙擠到窗邊。
蘇玄抬眼看去。
隻見院子正中央,一名剛才還在隊伍中的新人被兩個青袍弟子摁在地上,雙腿被硬生生打斷,骨茬都刺穿了褲腿。
他滿地翻滾,哭嚎著求饒。
可那兩名青袍弟子神色漠然,下手毫不留情。
旁邊還有人冷笑著說了一句:
“一個預備弟子,也敢衝撞內院的人,活該。”
屋中頓時鴉雀無聲。
蘇玄緩緩閉上眼。
青木門試煉,比他想的還要更髒。
輪回副本,也比前世任何一個宗門都更殘酷。
而識海中,那枚灰白碎片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他——
這裏的一切,都可以推演。
前提是,他得先活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