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的天,比青木門更冷。
這裏的冷,不是溫度,而是秩序。
內門俯視外門,外門踩著雜役,雜役再狠狠幹踩更弱的人。每個人都在往上看,也都在往下踩。蘇玄前世就在這套秩序裏被磨了十年,知道它表麵冠冕堂皇,骨子裏卻比妖獸更吃人。
第二天一早,王管事便開始點人。
“藥房搬藥渣的,跟我走!”
“演武場洗兵器的,動作快點!”
“你、你,還有你,去後山砍柴,今天砍不夠二十捆,晚上不準吃飯!”
藤鞭一甩,整個雜役院像被狠狠幹抽醒的牲口圈,幾十號灰衣雜役立刻忙成一團。
蘇玄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靜。
前世他最怕這種場麵。
因為一旦慢一步、錯一步,迎來的就是鞭子、辱罵和扣資源。
可現在,他隻是在看。
看王管事的習慣。
看誰和藥房走得近。
看誰負責斷魂穀采藥的前期準備。
看誰,是能先狠狠幹掉的小角色。
“蘇玄,發什麽愣!”王管事鞭梢一抖,差點甩到他臉上,“藥房缺人,滾過去清爐灰!”
“是。”
蘇玄低頭應聲,順勢接下了這個差事。
正合他意。
藥房,是最接近斷魂穀采藥線索的地方。
穿過雜役院和外門迴廊,藥房那股熟悉的苦澀藥味越發濃了。十幾口藥爐排列在院內,火光吞吐,旁邊木架上晾著各種低階藥草和藥渣。
蘇玄才一進院,就聽見一陣不耐煩的斥罵。
“這爐赤靈散火候又過了!你們這群廢物是拿腳看火的嗎?”
罵人的是藥房執事,姓孫,煉氣八層,平日最愛狠狠幹拿雜役出氣。前世蘇玄沒少在他手下吃虧,甚至斷魂穀那次任務前,這老東西還剋扣過采藥用的驅蟲粉與止血散。
換句話說——
他,也是趙烈那條線上的狗。
蘇玄低著頭,開始清理爐灰。
動作不快不慢,像個最普通的雜役。
可實際上,他已經在用餘光掃視整個藥房。
左邊木架,放的是止血散和養氣散成品。
右邊內庫門半開,裏麵有三隻藥箱,其中一隻是外出采藥常用的便攜藥箱。
最裏側藥案上,攤著一本冊子。
冊子上寫著:斷魂穀采藥備錄。
蘇玄眸光微微一沉。
果然在這裏。
但他沒有立刻靠近。
因為孫執事還在院裏。
要偷看備錄,不難;難的是看完以後,不能留下任何破綻。
蘇玄一邊清爐灰,一邊暗暗推演。
院裏一共四人。
孫執事最警覺,氣機穩定,短時間內難以分心。
另外兩名藥童一個在稱藥,一個在研磨。
還有一個送藥雜役,來回進出最頻繁。
若想靠近藥案,必須先讓院裏亂起來。
而且,最好亂得合理。
想到這裏,蘇玄緩緩低頭,目光落在剛剛清出的那堆黑灰上。
黑灰裏混著零星未燒盡的赤靈草粉末。
赤靈草屬火,若再遇風,極容易複燃。
蘇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下一刻,他故意提起灰桶,走到最靠近風口的位置。
這時,院外正好一陣山風灌進。
蘇玄手腕微微一抖,灰桶傾斜半寸。
呼!
細碎黑灰頓時被風捲起,夾雜著赤靈草粉末,一下撲向左側正在冷卻的兩座藥爐。
“糟了!”
一名藥童臉色大變。
下一瞬,藥爐餘火被灰粉一激,竟猛地竄起半尺高的火舌!
“誰幹的!”孫執事怒吼。
整個藥房瞬間亂成一團。
藥童忙著救火,送藥雜役去提水,孫執事自己也衝過去穩爐火。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中,蘇玄已經低頭彎腰,像是去搬旁邊木盆,身形卻極其自然地從藥案旁邊一掠而過。
隻一眼。
那本備錄上的內容便已映入眼底。
斷魂穀采藥名單:外門弟子五人,雜役弟子八人。
隨隊執事:孫遠、劉槐。
帶隊內門弟子:趙烈。
采藥目標:赤血靈芝、青心藤、止煞草。
攜帶藥物:鎮獸香一支、止血散兩盒、驅蟲粉一盒、清瘴丹三枚。
蘇玄瞳孔微微一縮。
還是前世那套。
連配置都沒變。
鎮獸香一支,正是壓製裂山熊的關鍵。
清瘴丹三枚,則隻夠保證趙烈、兩位執事和一個最有價值的人活著回來。
至於他們這些外門和雜役——
不過是耗材。
蘇玄繼續裝作搬盆,一邊退,一邊讓天機推演將剛才那一頁內容狠狠幹刻進腦海。
可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目光忽然落在了他身上。
“蘇玄。”
孫執事不知何時已經穩住藥爐,正站在不遠處,眯眼看著他。
“你剛才,靠近藥案了?”
院裏空氣瞬間一緊。
兩名藥童也停下動作,看了過來。
蘇玄心中卻半點不亂。
因為這種局麵,也在他預料之中。
越是這種老狗,越疑心重。
他若真一點都不沾邊,反而奇怪。
所以蘇玄隻是低頭,語氣惶恐卻不慌亂:
“弟子看火舌竄起來,怕燒到藥案,纔想過去搬木盆隔一下,沒敢碰執事的東西。”
孫執事盯著他,眼神陰晴不定。
片刻後,他冷哼一聲。
“倒算有點眼色。”
“不過雜役就是雜役,離藥案遠點。再有下次,打斷你的手。”
“是。”
蘇玄重新低頭,心中卻已一片冰冷。
第一步,成了。
斷魂穀名單、物資、帶隊配置,全都到手。
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份名單和物資上,狠狠幹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