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林振南:我隻信大明律!
福州府衙,公堂之上。
氣氛肅穆,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
知府陳鴻漸高坐「明鏡高懸」匾額之下,官袍筆挺,麵沉似水。
作為福州城的父母官,朝廷正四品大員。
他此刻卻被一樁八字還沒一撇的江湖糾紛,架在了火上烤。
治下案件,本是分內之事。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可這是江湖。
朝廷對江湖的態度,一向暖昧。
江湖事,江湖了,這幾乎是官府與江湖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像今日這般,將一個名門正派的掌門人。
正兒八經地傳喚至公堂,進行一場官麵審訊,絕對是破天荒。
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堂下跪著的那一家三口。
林振南,這個在陳鴻漸印象中頗為樂善好施。
在福州城裡有「林善人」之名的鏢局總鏢頭。
僅用了半日,又是散播訊息,又是當街散夥。
硬生生用洶湧的「民意」,逼得他不得不升堂。
原本陳鴻漸對林振南的印象尚可,但此刻,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老小子,太能折騰了。
就在此時,衙門口一陣騷動。
餘滄海黑著臉,帶著青城四秀,大步流星踏入公堂。
陳鴻漸的目光掃過,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不滿的物件,立刻從林振南轉移到了餘滄海身上。
不為別的,隻因一個最簡單的細節林家人,跪著。
他們青城派,站著!
而且,人人腰懸長劍,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朝廷公堂。
這哪裡是來應訊的?
這分明是來示威的!
陳鴻漸身旁的推官孫元亮瞧見知府大人的臉色變化,立刻抓住了表現的機會。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聲色俱厲地嗬斥道:「堂下何人!
見了大人,為何不跪!莫非想藐視我大明律法不成?!」
「啪!」
驚堂木聲響脆。
餘滄海那張本就陰鷙的臉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低頭瞅了一眼幾乎是五體投地、姿態卑微至極的林家三人,臉色更黑了。
想他餘滄海,成名數十年,在蜀中跺跺腳,黑白兩道都要抖三抖。
何曾受過這等當眾被嗬斥的屈辱?
一股暴戾的殺氣在他心頭一閃而過,但最終還是被他強行壓下。
他強忍怒火,朝著堂上不情不願地抱了抱拳。
「貧道,青城山,青鬆觀觀主,餘滄海。」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度牒,高高舉起。
意思很明白,我是有官方認證的道士,不是你們可以隨意拿捏的江湖草莽。
府衙門口,擠在人群裡看熱鬧的嶽靈珊,看到這一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湊到葉昀耳邊,小聲嘀咕。
「哥,這矮子還挺有腦子,居然不說自己是青城派掌門,改說自己是道觀的觀主了。」
葉昀也樂了,看著餘滄海那副吃了蒼蠅的表情,心情甚是愉悅。
「他這是被逼的。本朝的道士地位頗高,見官確實可以不跪。
他要是敢報自己是青城派掌門,那今天這膝蓋,跪也得跪。」
「江湖門派,說到底也是大明的江湖。在朝廷眼裡,你和街邊賣炊餅的武大郎,沒區別。」
嶽靈珊聽得連連點頭,看向自家兄長眼神裡,又多了幾分崇拜。
公堂之上,陳鴻漸看了一眼那度牒,知道下跪的流程是走不下去了。
他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衙役不必再糾纏。
但這份不耐,顯然已經盡數算在了餘滄海的頭上。
「嘭!」
陳鴻漸重重一拍驚堂木,聲震四梁。
「本官宣佈——福威鏢局林振南,狀告青鬆觀觀主餘滄海,圖財害命一案,正式開審!」
一場在陳鴻漸看來荒唐無比的官司,就這麼開始了。
這一打,就是整整一個下午。
從午時,一直拖到了申時。
衙門口看熱鬧的吃瓜群眾都輪換了好幾撥,從最初的義憤填膺,到後來的昏昏欲睡。
最苦的,莫過於林振南一家三口。
還好都是練武之人,底子厚,這要是換了普通百姓,跪上這麼大半天,早就癱了。
中途,陳鴻漸看著林家三人,也有些於心不忍,開口讓他們起來回話。
可林振南就是不起來。
他把頭磕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一副「我林家今日受了天大的委屈。
青天大老爺若不為我做主,我便長跪於此」的架勢。
這番作態,看得陳鴻漸太陽穴突突直跳。
雙方的對峙,更是一出雞同鴨講的年度大戲。
林振南率先發難,聲音悲。
「大人!草民狀告餘滄海,凱覦我林家祖傳之物,不惜痛下殺手,暗殺我鏢局兩名鏢頭!
如今更是揚言要將我福威鏢局滿門屠盡!求大人為草民做主啊!」
餘滄海一聽,當場就炸了。
「放你孃的屁!明明是你兒子,當街殺了我兒餘人彥!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林振南頭也不抬。
「我鏢局上下,兩名兄弟慘死,胸口皆有催心掌」印記,此事福州城人盡皆知!
而這催心掌」,正是青城派的獨門絕技!」
餘滄海氣得渾身發抖,那撮山羊鬍都快翹到了天上去。
「格老子的!你家鏢頭不是老子殺的!」
林振南立刻回敬。
「你兒子也不是我兒子想殺的!當時酒樓之中。
一片混亂,是你兒自己撞上了匕首!純屬誤傷!」
「你!」
餘滄海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指著林振南,又指了指身後的四個徒弟。
「胡說八道!你兒子行兇之時,我這四個徒弟皆在當場,親眼所見!」
林振南終於抬起了頭,臉上帶著不屑的冷笑。
「那是你的人,自然幫你說話。大人,他們是一夥的,證詞不足為信!草民不服!
「你————」
餘滄海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口才,在這個油鹽不進的林振南麵前,毫無用武之地。
對方就一招:我不聽,我不信,你就是兇手,你就是要害我全家。
大師兄侯人英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試圖將話題拉回「江湖規矩」上。
「大人,此事純屬江湖恩怨,我看,不如讓我們雙方私下解決————」
話還沒說完,一直跪在林振南身旁,沉默不語的王夫人,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這位道長此言差矣。我鏢局死了人,你們青城派也死了人。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江湖恩怨,而是出了人命的流血傷亡事件!」
「我林家,不相信什麼江湖規矩,我們隻相信我大明律!
隻相信知府大人能還我們一個公道!」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直接把侯人英後麵的話全都堵死在了喉嚨裡。
餘滄海被氣得眼前發黑。
他縱橫江湖大半生,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的。
打不過,就報官?
這算什麼英雄好漢!
他感覺自己一身的武功,一身的江湖地位,在這一刻,都成了一個笑話。
在公堂之上,比的不是誰的劍快,而是誰的嘴皮子更利索,誰更能演。
而在這方麵,他顯然不是「影帝」林振南的對手。
「林振南!你個龜兒子!你不要欺人太甚!」
餘滄海終於繃不住了,一口地道的川罵脫口而出。
再無半點掌門人的風範,活脫脫一個在菜市場跟人吵架的村夫。
「老子就沒想過要屠你滿門!全是你自己瞎扯!」
林振南一臉悲憤。
「你沒想過?那你為何要帶青城派所有精英潛入福州?
此事如今整個福州城都知道了!你還想抵賴?」
「我————」
餘滄海感覺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總不能說,老子是想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
結果被你個龜兒子提前把風聲放出去了吧?
這場對峙,從頭到尾,雙方的證據和證人都是自己人,根本不可能取信於對方。
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純粹的口舌之爭。
餘滄海隻感覺口乾舌燥,頭昏腦漲。
這份心累的程度,甚至比當年在蜀中,跟峨眉山那群禿驢辯經大戰三百回合還要累。
他內心裡,已經不知道罵了多少遍「林振南龜兒子」、「格老子的」。
而林振南,則始終保持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就咬死了「你餘滄海想滅我林家,全城皆知」這一點。
最後,餘滄海指著林振南的鼻子,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林振南!你會後悔的!!!」
林振南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餘滄海,我纔是福威鏢局的總鏢頭!!!」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喊這句是為什麼,但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嘭!」
陳鴻漸手中的驚堂木,再一次重重落下,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耐心已經耗盡。
這場鬧劇,演到現在,足以讓外麵那些吃瓜群眾閉嘴了。
他也懶得再審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宣判。
雖然他沒收林傢什麼好處,但屁股決定腦袋。
林振南在福州名聲不錯,福威鏢局作為本地勢力。
他自然是向著福威鏢局的。
正好,也可以借這個機會,向那些越來越無法無天的江湖門派,敲響警鐘。
讓他們明白,在大明的地界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表麵上,就得按大明律辦事!
衙門口。已經沒什麼耐心的嶽靈珊,拉了拉葉昀的袖子。
「哥,你說這官司,到底誰會贏啊?」
葉昀用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道:「那還用問?肯定是福威鏢局啊。」
「你看,林振南,那是什麼?
那是本地的明星企業,是納稅大戶,解決了多少人的就業問題。
平時還樂善好施,在官府和百姓眼裡,那都是良民。」
「餘滄海呢?一個外地來的,帶著一幫手下,個個挎著刀劍。
在官府眼裡,那就是個潛在的不安定因素,跟過江龍、黑社會差不多。」
「你說,你是知府,你幫誰?」嶽靈珊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這叫————這叫地方保護主義!」葉昀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
「聰明。」就在這時,堂上的陳鴻漸,終於開口了。
「肅靜!」他威嚴的目光掃過堂下,最後落在了餘滄海的身上。
「餘滄海,你身為青城派掌門,得道高人,不思潛心修行。
卻率眾遠來福州,攪得滿城風雨,民心惶惶,成何體統!」
「本官念你道門中人,亦是喪子心痛,暫不追究你藐視公堂之罪。」
「但!」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嚴厲。
「福州乃朝廷治下,容不得爾等江湖草莽在此肆意妄為!
本案雖因雙方各執一詞,證據不足,無法定論。但為保福州安寧,本官判令:」
堂上,陳鴻漸清了清嗓子,拿起硃筆,正準備在判詞上落下定論。
「即日起————」就在這最後宣判的時刻,一旁的推官孫元亮。
悄無聲息地湊了上來,將一張摺疊好的條子,遞到了他的手邊。
陳鴻漸眉頭微皺,有些不悅地瞥了師爺一眼。
但當他展開條子,看清上麵的字跡時,原本已經準備落下的硃筆,猛地在半空中頓住。
他臉上的表情,在瞬間變幻。
從不悅,到驚訝,再到凝重,最後化為一片深不可測的陰沉。
公堂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最後的宣判。
林振南一家眼中閃爍著希望。
餘滄海和青城派眾人則是一臉陰沉,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然而,陳鴻漸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緩緩放下硃筆,將那張條子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
「咳————本案案情複雜,牽扯甚廣,尚有諸多疑點未能查清。」
「今日天色已晚,先行退堂。」
「明日午時,再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