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林振南的狀紙,青城掌門的官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林振南雙眼赤紅,聲音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鎮定。
他掃視著院中那些或低下頭顱,或滿臉羞愧的漢子們。
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院落。
「都收起你們那副哭喪臉!此地並非生離死別,我林家若是能挺過這一關。
諸位隨時可以回來,福威鏢局的大門永遠為自家兄弟敞開。現在,誰第一個上?別磨磨蹭蹭的他這番話,聽著是催促,可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我理解你們,我不怪你們」的意味。
台下這幫漢子,本就是靠力氣吃飯的粗人,心思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剛剛還在絞盡腦汁想著開溜的藉口,現在被總鏢頭這麼一「體諒」。
反倒一個個扭捏起來,腳下跟生了根似的。
林振南見狀,乾脆直接點名。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裡那個之前喊著自家婆娘懷胎三年的傢夥。
「劉忙!」
叫劉忙的漢子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你婆娘不是快生了嗎?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的!頭一個!」
林振南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晚了,孩子生在路上,老子可沒錢給你封紅包!」
這帶著粗話的調侃,瞬間沖淡了場中那股悲壯壓抑的氣氛。
周圍的人群裡,甚至傳來了幾聲壓抑不住的悶笑。
劉忙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看看林振南。
又看看周圍的同伴,最後狠狠一跺腳,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總鏢頭,我————我對不住您!」
林振南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直接把旁邊的林平之給看懵了。
這————這還是自己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見了誰都先笑三分的爹嗎?
這演技,這氣場,簡直換了個人!
「廢話少說!」林振南瞪了他一眼,隨即看向自己兒子。
故作不滿地嗬斥道:「平之,愣著幹什麼!怎如此粗心,還不快去給劉忙兄弟取印泥來!」
林平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斷喝震得一懵,心說「你也沒讓我拿啊」,但身體已經下意識地動了。
「不用!不用!」
劉忙卻連連擺手,他從腰間摸出一把切肉剔骨的短匕,看也不看,就在自己左手掌心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
他咬著牙,將血手印重重按在了林振南剛剛寫下的自己名字旁邊。
「總鏢頭!您高義!保重!」
劉忙對著林振南深深一抱拳,聲音嘶啞。
說完,他看也不看那張布匹,轉身就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他衝出鏢局大門,沖入長街上越聚越多的人群,高高舉起自己還在流血的左手。
右手則緊緊攥著那張林振南親手寫下的「解約」字據。
「我劉忙!今日起脫離福威鏢局!血手為印,字據為證!從此與林家再無瓜葛!」
他一邊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的盡頭。
有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有了劉忙開頭,院子裡的人不再猶豫,一個接一個地上前。
「總鏢頭,我王二,家裡還有老孃要養————」
「總鏢頭,我李四,欠了賭坊的錢,不能死————」
每個人上前,都不再用匕首,而是直接咬破手指,將血印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每一個人在簽下血印之後,都如同劉忙一般,衝出大門,高舉流血的手。
向著整條長街,向著整個福州城,宣告自己的「自由」。
悅來客棧二樓。
嶽靈珊遠遠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對著林振南的方向,隔空豎起一個大拇指。
她扭頭看向身旁好整以暇喝著茶的葉昀,眼睛亮晶晶的。
「哥,借用你的話說,這林總鏢頭————真的六!」
「這操作,既把事情的影響力鬧得更大了,又賺足了人心。
這一手玩下來,以後他要是想東山再起,振臂一呼,這些人裡至少有一半肯回來給他賣命。」
葉昀放下茶杯,輕笑一聲。
「還行,總算沒笨到家。」
嶽靈珊被他這理所當然的誇獎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哥,你說這林振南這麼有本事,你怎麼不把他收了?
以他的天賦,要是去打理咱們華山的產業,肯定能把現在的規模再擴大好幾倍不止吧?」
——
「嗯,有進步,都知道替門派發展考慮了。」葉昀哈哈一笑。
嶽靈珊嬌嗔地推了他一下:「說正經的呢!」
「華山現在的產業,夠用了。」葉昀的笑容收斂了些,目光投向遠方。
「錢財這種東西,多到一定數量,就隻是個數字而已。況且————」
他頓了頓,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我對錢,沒那麼感興趣。」
嶽靈珊看著自家師兄那張英俊得不像話的側臉,聽著這凡爾賽到了極點的話,一時間竟有些癡了。
她很快回過神,又擔憂起來。
「可是,林總鏢頭這麼做,雖然保全了這些鏢師和趟子手,可他林家的危機還沒解除啊。
人都走光了,就剩他們一家三口,接下來怎麼辦?」
「我們是看戲的。」葉昀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看著,就行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福威鏢局那偌大的院子裡。
原本數百名鏢師和趟子手,此刻隻剩下不到二十人。
這些人,大多是鏢局的老人,或是受過林家大恩的。
他們沒有上前,隻是默默地站在原地,顯然是打算與鏢局共存亡了。
而那些離開的人,則成了福州城西門大街上一道前所未見的奇特風景。
一個個漢子,高舉著血淋淋的手掌,嘶吼著掙脫枷鎖般的宣言,從街頭跑到巷尾。
這畫麵,衝擊力太強了。
原本隻是看熱鬧的百姓,漸漸品出了一股血腥味。
恐懼,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如果說一開始,大家還隻是把這當成江湖恩怨的話本來看。
那麼現在,當這些活生生的人。
用如此慘烈的方式宣告自己與「江湖」的切割時,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來的窒息感。
很快,各種添油加醋的故事,伴隨著聳人聽聞的標題。
在福州城的每一個茶館、酒肆、勾欄、賭坊裡引爆!
【官府門前,血濺五步,知府大人為何噤聲?】
【江湖事江湖了?我大明律法何在?!】
【今日青城屠福威,明日是否就要屠我滿城百姓?】
尋常百姓對江湖的敬畏,第一次,悄然轉變成了深入骨髓的厭惡與敵視。
城裡一些上了年紀的老江湖和嗅覺敏銳的商賈,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叫「輿論戰」,卻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
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刀子,是何等的殺人不見血!
這哪裡是兩個門派的恩怨?
這分明是有人在逼宮!逼官府下場!
福州府衙,後堂。
「啪!」
新換的官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福州知府陳鴻漸,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鐵青。
「混帳!簡直是混帳!」他指著堂下前來匯報的師爺,氣得手都在發抖。
「一群江湖草莽,竟敢在我的地界上,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他們把本官當什麼了?把朝廷法度當什麼了?!」
師爺戰戰兢兢地躬著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鴻漸在堂上來回踱步,胸口劇烈起伏。
他本想和稀泥,江湖事江湖了,死幾個人而已,隻要不鬧大,他完全可以當沒看見。
可現在呢?
滿城風雨,民心惶惶!甚至已經有禦史言官聽到了風聲,派人來打探訊息。
這火,已經燒到他屁股底下了!再不管,他頭上的烏紗帽怕是就要保不住了!
「備轎!」陳鴻漸猛地停住腳步,眼中閃過決斷的厲色,「不!
不用備轎!來人,傳我的令,派一隊衙役,去福威鏢局,把那個林振南給本官請」過來!」
「大人,這————」師爺有些猶豫,「是隻請林振南一人,還是————」
「全家都請來!」陳鴻漸冷哼一聲,「本官倒要看看,他一個開鏢局的。
哪來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本官的地盤上煽動民意,對抗名門大派!」
話是這麼說,但他心裡清楚,這是在保護林家。
隻要林家人進了府衙,那餘滄海就算膽子再大,也不敢衝進官府來殺人。
午時一刻。
——
福威鏢局門口,隻剩下林家三口。
還有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管家,以及王夫人身邊一個從小跟著她的侍女。
偌大的鏢局,冷清得如同鬼蜮。
「來了!」老管家渾濁的眼睛望向街口,聲音有些發顫。
一隊身穿皂衣,腰挎佩刀的衙役,正大步流星地朝著這邊走來。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班頭。
林振南整理了一下衣冠,獨自迎了上去。
「林總鏢頭,我們知府大人有請,走一趟吧!」那班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林振南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快步上前。
不動聲色地從懷中掏出一張卷好的銀票,塞進了班頭的手裡。
「有勞差爺。不知大人是傳我一人,還是————」
班頭的手指撚了撚銀票的厚度,臉上的橫肉舒展開來,態度也和善了不少。
「林總鏢頭客氣了。大人吩咐,請您閤家都過去。」
他瞥了一眼林振南身後的老管家和侍女,壓低了聲音。
「至於這兩個老的,就留在這吧。弟兄們會在外麵守著,出不了岔子。」
「多謝差爺。」林振南心中大定。
他轉身,對老管家低聲交代了幾句。
然後將那匹寫滿了名字、按滿了血印的白布仔細疊好,抱在懷裡。
「夫人,平之,我們走。」
他挺直了脊樑,帶著妻兒,昂首闊步地跟在衙役身後,走向了福州府衙。
福州城,西區,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內。
餘滄海陰沉著臉,聽著弟子帶回來的最新訊息。
氣得渾身都在發抖,那撮標誌性的山羊鬍都快翹到了天上去。
「格老子的林振南!個龜兒子跟老子玩花樣!真以為寫個破布條條,老子就拿他沒法子了?」
他一掌拍在桌上,堅硬的梨花木桌應聲多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旁邊,被廢了命根子、後又被治好的羅人傑見狀,連忙上前,眼中閃著陰狠毒辣的光。
「師父,那林振南把事情捅到明麵上,斷了咱們暗中行事的後路。
——
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就召集人手。
先把他鏢局裡剩下的那幾個冥頑不靈的硬骨頭都宰了,殺雞給猴看!」
餘滄海本就在氣頭上,聽到這話,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羅人傑臉上。
「啪!」
一聲脆響,清脆無比。
「我殺你個仙人闆闆喲!」餘滄海指著羅人傑的鼻子破口大罵,一口地道的川話噴湧而出。
「你個哈兒,腦殼裡頭裝的是豆渣邁?現在全福州的眼睛都盯到我們身上,你還想去殺人?
你是想讓官府那群龜兒子抓到把柄。
把我們青城派當成謀財害命的江洋大盜,好給他們自己臉上貼金嗦?」
羅人傑被這一巴掌抽得眼冒金星,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
他捂著臉,委屈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這時,大師兄侯人英上前一步,躬身勸道。
「師父息怒,四師弟也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
依我看,林振南今天這齣戲,雖然賺足了眼球,但也隻是緩兵之計。
江湖事,終究要江湖了,這是規矩。官府那幫人,不可能一直護著他。
咱們大不了就在這福州城多耍幾天,等風頭過去,他林家還不是砧板上的肉?」
「嗯。」餘滄海聽了這話,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他捋了捋鬍鬚,在那張陰勢的臉上,重新擠出猙獰的冷笑,正準備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一名負責在外麵望風的弟子,火燒屁股似的沖了進來,臉上滿是見了鬼的驚慌和恐懼。
「掌————掌門!不好了!」
侯人英見他如此失態,眉頭一皺,厲聲嗬斥:「慌啥子慌!天塌下來了?」
「撒子?」不知為何,餘滄海的心頭猛地一跳,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了上來。
那名弟子喘著粗氣,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
「外————外麵來了一隊官差!拿著————
拿著.府的火·,說————說要傳喚您老人家————上公問話!」
「啥子玩意兒?!」餘滄海感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下意識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洞。
「你再說一遍?公堂問————問啥子?」
「公堂問審!」
那弟子帶著哭腔,聲音都變了調,「好像是————是林振南那個龜兒子,他————他去府衙————」
「把您給————告了!」
這話說完,整個屋子裡瞬間陷入了一種無比詭異的死寂。
羅人傑、侯人英等所有青城派弟子,全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充斥在每個人的心頭。
名門正派的掌門人,後天一流的頂尖高手————被一個開鏢局的————告上了公堂?
這他孃的是什麼操作?
這是什麼見鬼的劇情?
死寂,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是沖天的暴怒。
「格老子的林振南!!!」
一聲飽含了無盡憤怒、荒謬與不敢置信的川味咆哮,從客棧二樓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