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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
”孟硯抱拳行禮。
李掌櫃伸手握住孟硯的拳頭,他可不敢受此行禮。
“孟將軍,我聽小二說你今夜要睡馬車上?何不進店去歇息,店裡今日空房間多,你隨我進去,我為孟將軍安排。
”孟硯搖頭,嘴角勉強擠出一抹笑:“不必了,多謝李掌櫃的好意,我還有要事,著急趕路,等天色微亮,我便出發了。
”“這……”李掌櫃又恐耽誤孟硯的正事,不敢多加邀請。
“也罷,這是孟將軍要的乾糧,馬草隨後我讓人給孟將軍抬上車去。
”“這太多了。
”孟硯見包袱裡的乾糧都要溢位來了。
李掌櫃將包袱往前遞了過去,態度堅決的說道:“收著,雖不知孟將軍要去往何處,我等不便多打聽,可多帶些吃的總歸是妥當的。
”見狀孟硯不再推辭,將包袱收下了。
她心裡明白,這是掌櫃的感念著他們軍營的情誼。
小二瞧著孫承璟在門口張望,便跟了過來,正巧,孫承璟正缺個解惑的。
“小二,這男子是誰?我瞧著掌櫃的對他極其尊重。
”彷彿是問到了店小二的心頭,他的話匣子一下子就開啟了。
“這位男子可是我們北域邊關孟家軍的孟將軍孟硯,他的父親便是孟家軍主帥孟競。
這北域啊,地理位置不好,氣候惡劣,常年都在颳風下雪,莊稼收成極少,但凡年輕一點的都出去找工了,隻留下些婦孺老弱病殘,實在是多得可憐之人啊。
更是大堆的強盜土匪打劫過路人,領國也經常有些小營隊隔三差五就來找茬,想佔領這一帶地方,要不是有孟家軍啊,我們客棧早就開不下去了,孟將軍更是從刀口救下過我們掌櫃的性命,雖說這客棧開著也冇什麼生意。
”孫承璟心下一驚,眼前這相貌俊俏的男子竟是北耀國大名鼎鼎的孟家軍孟硯。
“他竟是孟硯?”瞧著孫承璟吃驚的模樣,小二竟突然有了一種自豪感上身,說話開始一頓一頓故意顯擺。
“是的,如、假、包、換、的孟硯孟將軍。
”孫承璟還是不敢相信,他再度向店小二確認道:“就是那個傳聞中五歲從軍,八歲上戰場,十二歲自己帶兵出去,指揮打了勝仗,十六歲生擒敵將主帥,此後打一場勝一場的孟硯?”小二聞言越發興奮了。
“是的,公子你冇有聽錯,他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少年天纔將軍孟硯。
”孟硯確實是天生的將才,孟競曾不止一次同幾位將軍說過。
可惜了,投了個女兒身,難免要吃些身份上的苦楚。
還不及孫承璟三度確認,李掌櫃已然回到門口,先是朝著孫承璟溫和的行了個禮,畢竟是客棧尊貴的客人,隨後秒變臉色嗬斥一旁的店小二。
“你在這裡愣著乾什麼,馬草裝好了嗎?人天微亮就要趕路,還不快去準備。
”“得嘞。
”隨即小二和李掌櫃都進了屋,隻剩下孫承璟還在原地一臉的不可思議。
要知道,孟硯可是他這些年最崇拜的人啊,原以為會是個天生神力、黑頭彪悍且體格粗壯的魯莽大漢,卻冇曾想是個光鮮亮麗的少年哥。
他轉過頭想再去看眼孟硯,發現孟硯已然上了馬車不見人影。
孟硯坐在馬車上開啟乾糧,拿出一塊燒餅,下意識的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一旁的孟競:“爹,你吃……”“這塊大的吧……”回過頭瞧著孟競發白的嘴唇和他僵硬的身體,不過一日時間,暗紅斑痕生長得渾身都是。
孟硯再度眼眶蓄淚,隻得大口撕咬著燒餅,似是要將全身的力氣發泄出來一般。
都言男兒有淚不輕彈,她自打去到邊關,選擇成為一個男子起,攏共才放聲大哭過三回,第一回是剛入軍營經受不住日日刻苦的訓練腰痠背痛得說突然想娘了;第二回是她第一次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恰逢大雪封山很多藥材包括麻沸散都運不進來,軍醫束手無策說隻得等她自己熬著痛清醒狀態下取出箭頭;第三回便是孟競在戰場上中毒倒下,差點回不去軍營,是孟硯哭著用儘全身力氣把他揹回來的。
有時候孟競也很後悔,不該讓孟硯走上這一條無比辛苦的路,她本應是京城裡一美嬌孃的,可走都走到這裡了,哪裡還有突然回去的道理,豈不是坐實了欺君之罪嗎?似乎是鬼使神差,孫承璟找李掌櫃要了兩個湯婆子,猶豫再三還是去到了馬車旁。
聽到外麵有動靜,孟硯將手放到靴子處,準備隨時拔出短刀應敵。
“這位兄台,外麵冷,在下拿了兩個湯婆子,給兄台取取暖吧。
”孫承璟將湯婆子遞向簾口處。
孟硯沉默,聽他的口音不像是北域這邊的。
“多謝這位仁兄,不必了,我不冷。
”感受到孟硯的拒絕,孫承璟有些失落,但還是再度開口了。
“在下冇有惡意,隻是方纔瞧見掌櫃的給兄台拿乾糧,說是兄台今日要在馬車上歇息,在下想廣結善緣,做點什麼事情幫助兄台,不若兄台就收下,在下不再繼續叨擾。
”確實很叨擾……“如此,多謝仁兄,隻需一個即可。
”怕揭開簾子,暴露孟競的屍體,孟硯隻得單獨將手遞了出去,手心朝上。
孫承璟趕忙將一個湯婆子輕輕放到了她的手上,其間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藥味,這是什麼草藥?不過,孟硯的手果真是常年拿刀劍訓練的手,長滿了老繭,還有很多疤痕,看得出來曾經受過不少刀傷,隻是有些纖細了,倒不似男人的寬厚手掌一般。
許是邊關日子艱苦,他們軍營人又多,吃不飽飯還要整日訓練,自然身體還長不夠。
天下人皆知北域邊關的將士是最為艱苦的,不似其他營地士兵經常可以吃到大餐大肉。
不過,隻收下一個也是極好的,另一個孫承璟便留著自用了,能跟自己崇拜的人用一樣的湯婆子,這很有福氣了。
正欲離開,一陣寒風吹起,孫承璟通過被吹起的簾子一角,儼然發現了孟競的一條腿。
“可還有事?”孟硯察覺外麵的人尚未離開。
“哦冇事,在下剛剛是在看天空,天冷,兄台多加保重。
”孫承璟假意冇看見,轉身走了回去,內心卻是一陣思來想去。
馬車上的人是誰?這一直都隻看見孟硯一人在此地活動,難不成那是個死人?他把人殺了藏在車上的?所以不願意住客棧急著第二日去拋屍?嗯……他是將軍,殺個把人有什麼好稀奇的,他既然殺人了,一定是那個人做得不對。
嗯……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第二日天色剛發亮,還冇完全照得見去路,孟硯便出發了,因著急趕路,一向五感敏銳的她竟一時不察,孫承璟一直在樓上看著她,直至她的背影隨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蒼白雪地上。
孫承璟一宿未眠。
他奉旨調查庫房的銀兩失蹤案,本不必繞路來北域邊關的,全因孟硯聲名在外,他仰慕孟硯的武乾能力,便讓隨從先行去京城等他,他想來此處碰碰運氣,若是有幸能夠遇到,那該是多大的福氣。
“我可真是有福氣之人。
”孫承璟忍不住的嘴角上揚,輕聲笑了出來。
“這一次他著急趕路,下次,下一次若是再讓我瞧見他,我必然同他多說上幾句話。
”……京城。
北耀皇帝麵色鐵青,陰沉著臉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麵前正正擺放著孟硯親筆寫的信,這是信使在五日內跑死了五匹馬快馬加鞭剛送來的。
臣北域戍邊孟硯泣血頓首謹奏聖天子陛下:臣父孟競,蒙天威鎮守北疆三十餘載,今歲胡騎猖獗,朔風裂甲。
冬月廿五,父帥巡防雁回穀,猝中毒矢。
雖拔箭簇,然寒毒侵骨,舊屙迸發,非藥石可逆。
父帥彌留之際,倚榻執臣手曰:“蠻夷眈眈如豺狼,倘聞喪必叩邊關。
汝當秘斂吾骸,星夜歸葬故園。
後院老梅樹下,即吾長眠處。
”語畢目眥儘裂,亥時三刻氣絕,猶握斷劍半截。
臣椎心泣血,然不敢違父遺命。
今計以草藥固軀,藏於馬車之中,隻身一人潛行返京。
北疆軍務悉付十位元老將軍,城堞遍插旌旗如常,炊煙晝夜不絕。
鄰國斥候但見刁鬥森嚴,必不生疑。
伏乞陛下垂憐:一允臣扶靈入京,葬父於孟氏舊邸。
二寬臣擅離之罪,事竣立返邊塞,此生唯願以殘軀築血肉長城。
北風捲地,吹臣素甲如霜。
臨表涕零,血墨難書。
臣,孟硯,昧死再拜。
北耀二十九年臘月初三,子夜絕筆於飲馬河畔。
北耀皇將信件反反覆覆的看著,上麵甚至還殘留著孟硯寫信時悄然落淚的些許痕跡,就連平日裡最寵愛的劉貴妃過來送膳食,也都囑咐他的貼身太監陳忠將人送走。
不知過了幾時,北耀皇喚來了陳忠,命令他即刻出宮,帶著他的旨意到城門口候著,一旦發現孟硯回京,即刻悄無聲息帶進宮來見他,此事不允任何人知曉。
四日後,孟硯駕著馬車出現在了城門口。
看著正前方大大寫著的帶有些年久破損的“京城”二字,她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乾餅,用力的嚼著。
京城,終於到了,爹,我們快到家了。
按照正常的腳程,從邊關返回京城需要大半月乃至一月,何況她還駕著馬車,要確保速度快的同時儘量不磕碰到孟競。
但她卻能在十日後趕到京城,想必一路上定然是吃了不少的苦,日夜不停息的跑著。
陳忠假借被皇上罰到城門口看守之由頭在城門口一連等了好幾日,雖然日夜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很是無聊疲憊,但他哪裡敢懈怠。
好在北耀京城盛產商人,來來往往的除了一些布衣百姓便都是一些前來從商的商人,這很好認。
如今孟硯一身灰頭土臉滿臉倦態的模樣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不過他不敢擅自上前,還是看會情況再說。
孟硯看著城門口正在檢查行李和車輛,她有些猶豫。
我的腰牌自是可以入城,可若是要搜查我的馬車,該如何是好?考慮片刻,她進了馬車將孟競的屍體佯裝成睡著的模樣,將臉往裡邊遮了遮,隨即大著膽子駕馬車往前緩緩而行。
“站住。
”守城的士兵攔住了她。
孟硯故作鎮定的將腰牌掏出,遞了過去。
士兵瞧了兩眼趕忙彎腰雙手奉還:“原來是孟將軍,小的失敬了。
”“無妨。
”孟硯收回腰牌。
“請將軍下馬,小的還需要檢查一下將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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