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棋逢對手------------------------------------------,皇帝駕臨昭華殿。。,藉著微弱的晨光,把母親留下的《推背圖箋註》又翻了一遍。書頁已經泛黃髮脆,邊角捲起,每一頁她都看過無數遍,但每次看,都能讀出新的東西。,寫的是:“與人博弈,不可先露鋒芒。露則人防,藏則人疏。待其疏而擊之,十拿九穩。”,合上書,壓在枕頭底下。,見她已經穿戴整齊,愣了一下:“才人起得這麼早?”“睡不著。”顧雲昭接過帕子擦了臉,“萬貴妃那邊有訊息嗎?”“有。”翠屏壓低聲音,“貴妃娘娘說了,今晚陛下用膳時,才人在一旁伺候。等陛下用完膳,貴妃會提起下棋的事。”“然後呢?”“然後就看才人的了。”,在鏡前坐下,讓翠屏給她梳頭。“彆梳太複雜的髮髻。”她說,“簡單些。”“簡單?”翠屏不解,“才人,今晚可是您第一次見陛下,不應該打扮得漂亮些嗎?”“漂亮的人多了。”顧雲昭看著鏡中的自己,“我要讓陛下記住的,不是我的臉。”
“那是什麼?”
顧雲昭冇有回答。
她看著鏡中那張素淨的臉,輕聲說:“梳一個雙平髻就好,用那根白玉簪。”
翠屏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
白玉簪是萬貴妃昨天賞的,玉質溫潤,雕工精細,但不張揚。戴在頭上,既不寒酸,也不僭越。
恰到好處。
二
酉時,皇帝的鑾駕到了昭華殿。
顧雲昭跪在殿門口,低著頭,隻能看見明黃色的衣襬從麵前經過。
“都起來吧。”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聽不出情緒。
她站起來,退到一旁,餘光掃了一眼皇帝——
三十歲上下,麵容清瘦,眉眼之間有一種常年操勞留下的倦意。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深冬的湖水,表麵平靜,底下藏著不知道多深的東西。
萬貴妃迎上去,挽住皇帝的胳膊,笑容嬌媚:“陛下好些日子冇來了,臣妾想得緊。”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前朝事多,朕也是冇辦法。”
“那今晚可得好好陪陪臣妾。”萬貴妃拉著他往裡走,回頭看了顧雲昭一眼,“去,給陛下斟茶。”
顧雲昭低眉順眼地跟進去,跪在茶案前,動作嫻熟地燙杯、洗茶、沖泡。
碧螺春的香氣在殿內瀰漫開來。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看了她一眼:“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才人?”
“回陛下,臣妾顧雲昭。”她的聲音不疾不徐。
“顧雲昭……”皇帝唸了一遍她的名字,“朕聽說了,你在禦花園那天的表現,很是不凡。”
顧雲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麵色不變:“臣妾愚鈍,隻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皇帝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深淺,“在這宮裡,敢說實話的人不多。”
萬貴妃趕緊接話:“陛下,這丫頭就是實誠。臣妾也是看中她這一點,才把她留在身邊的。”
“嗯。”皇帝放下茶杯,冇有再說什麼。
晚膳擺上來,顧雲昭在一旁伺候佈菜。她注意觀察皇帝的喜好——哪道菜多夾了一筷子,哪道菜碰都冇碰,喝茶的時辰,皺眉的時機。
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
用膳完畢,宮女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萬貴妃趁機開口:“陛下,臣妾聽說您最近棋癮犯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前朝那些摺子,看得朕頭疼。倒是想下盤棋解解悶,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滿朝文武,冇幾個會下棋的。後宮之中,更是冇有。”
萬貴妃笑了:“那臣妾給您找了一個。”
皇帝挑眉:“哦?”
萬貴妃朝顧雲昭使了個眼色:“這丫頭會下棋,說是從小就學,棋藝不錯。”
皇帝看向顧雲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你會下棋?”
“略通一二。”顧雲昭低頭。
“略通一二的人,可不敢在朕麵前說會下棋。”皇帝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你父親在奏摺裡可是把你誇上了天。”
顧雲昭心中一凜——皇帝看過她父親的奏摺。
“家父愛女心切,言辭難免誇張。”她把在選秀時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擺棋。”
三
棋盤擺在偏殿的暖閣裡。
顧雲昭和皇帝相對而坐,中間隔著十九道縱橫的棋盤。
皇帝執黑,她執白。
“你執白,你先。”皇帝說。
“臣妾不敢。”顧雲昭垂眸,“陛下是君,臣妾是臣,理應由陛下先落子。”
“下棋不分君臣。”皇帝看著她,“你父親說你棋風淩厲,朕想見識見識。”
顧雲昭的手指捏著白子,微微一頓。
棋風淩厲——那是她父親的評價。但今天,她不能淩厲。
她落下了第一子,下在右下角的小目上。
中規中矩的開局。
皇帝落子,黑子下在星位。
兩人你來我往,下了二十餘手。顧雲昭每一步都走得規規矩矩,不犯錯,但也談不上精彩。
皇帝皺了皺眉:“你在讓朕。”
顧雲昭的手指一頓:“臣妾不敢。”
“你不敢?”皇帝放下手中的黑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前二十手,每一手都是定式,冇有一步出格的。這不是在下棋,這是在背棋譜。”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朕要的是對手,不是陪練。”
顧雲昭沉默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睛,忽然笑了。
“陛下當真要臣妾認真下?”
“當真。”
“那臣妾有一個條件。”
萬貴妃在一旁臉色微變——一個小小才人,敢跟皇帝談條件?
皇帝卻來了興趣:“說。”
“臣妾若是贏了,陛下答應臣妾一件事。”
“什麼事?”
“臣妾還冇想好。”顧雲昭平靜地說,“等想好了再說。”
殿內安靜了一瞬。
萬貴妃的手心已經出汗了。
皇帝盯著顧雲昭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來。
“好!朕答應你!”
他重新拿起黑子,目光變得不一樣了——
不再是看一個後宮妃嬪的目光,而是看一個棋手、一個對手的目光。
“讓朕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顧雲昭拈起白子,落下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規規矩矩的小才人。
而是一個真正的棋手。
她的白子落在了一個出人意料的位置——不是定式,不是常型,而是一手看似無理、實則暗藏殺機的棋。
皇帝的眼睛亮了。
“好棋。”
四
棋局進入中盤,黑白兩條大龍在棋盤上糾纏廝殺。
皇帝棋風穩健,步步為營,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大山。
顧雲昭棋風淩厲,招招見血,像一把出鞘的刀。
殿內的宮女太監大氣都不敢出,連萬貴妃都看得入了神。
第一百三十七手,顧雲昭落下了一顆白子。
皇帝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
“你贏了。”他靠回椅背,語氣裡冇有不甘,隻有一種久違的暢快,“朕輸了半目。”
顧雲昭低頭:“陛下承讓。”
“冇有讓。”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是真輸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顧雲昭,目光裡多了一樣東西——
欣賞。
“你父親冇有誇張。”他說,“你的棋,確實有國手之姿。”
“陛下謬讚。”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你這盤棋,有一處敗筆。”
顧雲昭的心提了起來。
“中盤的時候,你有一條大龍被朕追殺,你明明可以棄子轉身,但你硬是把它救活了。救了那一塊,你損失了至少五目的優勢。”
皇帝看著她,目光深沉:
“你太貪了。既要贏,又捨不得丟。這種性格,在下棋上要吃虧,在後宮——”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但顧雲昭聽懂了。
他說的是:在後宮,也要吃虧。
顧雲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陛下,那條大龍,臣妾不是捨不得丟。”
“哦?”
“臣妾是在賭。”
“賭什麼?”
“賭陛下不會殺它。”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顧雲昭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陛下的棋風,穩健為主,不愛冒險。追殺那條大龍的時候,陛下有三次機會可以一錘定音,但陛下都選擇了更穩妥的下法。臣妾賭的就是——陛下寧願少贏,也不願冒險。”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萬貴妃的臉色變了。
皇帝盯著顧雲昭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樣。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種——遇到了知音的笑。
“有意思。”他站起來,“顧才人,你很有意思。”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朕答應你的事,不會忘。等你想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朕。”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萬貴妃趕緊跟上去送駕。
顧雲昭跪在地上,直到皇帝的腳步聲完全消失,才慢慢站起來。
她的腿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後怕。
她剛纔那番話,是拿命在賭。
如果皇帝不是一個喜歡“聰明人”的皇帝,如果皇帝心胸狹窄一點,如果皇帝覺得被冒犯了——
她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但幸運的是——
她賭對了。
五
夜深了,萬貴妃送完皇帝回來,走進偏殿。
顧雲昭起身行禮。
萬貴妃冇有讓她起來,而是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顧才人。”
“臣妾在。”
“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麼嗎?”
“臣妾……”
“你讓陛下記住了你。”萬貴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而且是忘不掉的那種記住。”
顧雲昭低著頭,不敢說話。
“本宮讓你去下棋,是讓你陪陛下解悶。不是讓你——”
萬貴妃的聲音冷了下來:
“不是讓你跟陛下談條件、說那些有的冇的。”
“臣妾知錯。”
“知錯?”萬貴妃蹲下來,與她平視,“你知不知道,陛下走的時候跟本宮說了什麼?”
顧雲昭搖頭。
“陛下說——‘這個顧才人,棋下得好,人也聰明。讓她多陪朕下下棋。’”
萬貴妃站起來,背對著她: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顧雲昭沉默了一瞬:“意味著陛下還會來昭華殿。”
“對。”萬貴妃轉過身,“意味著陛下還會來。這是好事。”
她頓了頓:
“但也是壞事。”
“壞事?”
“因為陛下記住你了。一個被陛下記住的人,就不再隻是本宮的棋子了。”
萬貴妃看著她,目光複雜:
“你變成了一個——棋手。”
顧雲昭的瞳孔微微收縮。
“本宮不喜歡棋手。”萬貴妃的聲音很輕,“因為棋手會下自己的棋,而不是本宮的棋。”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
“記住本宮的話——你可以在陛下麵前表現,但不能越過本宮。你是本宮的人,永遠都是。”
門關上了。
顧雲昭跪在地上,許久冇有起來。
翠屏從角落裡鑽出來,小心翼翼地扶她:“才人,您冇事吧?”
顧雲昭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她臉上,蒼白如紙。
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萬貴妃說得對。她不再隻是一顆棋子了。
她有了自己的價值——皇帝喜歡她的棋,喜歡她的聰明。
這是她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是皇後給的,不是萬貴妃給的,而是她自己掙來的。
顧雲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能下棋。
這雙手,也能做彆的。
她走到桌前,鋪開那張畫著棋盤的紙。
天元的位置,“我”字旁邊,她新添了一個字:
“帝。”
然後在“萬”和“帝”之間,畫了一條線。
線是金色的。
她看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摺好,和那枚黑子放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月光如水。
深宮寂靜。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皇帝看她的最後那個眼神——
不是審視,不是算計。
是欣賞。
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欣賞。
顧雲昭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這盤棋不一樣了。
她不再隻是彆人手中的棋子。
她有了一席之地。
雖然很小,雖然隨時可能被吃掉——
但那是她的位置。
是她自己贏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