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染衣案------------------------------------------。,照例讓顧雲昭跪了一個時辰,照例挑不出任何毛病地走了。——從審視變成了困惑,困惑裡還藏著一絲極淡的……忌憚。,能跪一個時辰不皺眉頭,被人刁難不露怒色,被剋扣用度不發怨言。,要麼是——。,她知道後者比前者可怕一萬倍。,剛在椅子上坐下,翠屏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了。“才人!出事了!”“什麼事?”“萬、萬貴妃的衣裳!在浣衣局被染汙了!”。。,除了皇後,最不能得罪的人。不是因為她位份最高——貴妃上麵還有皇貴妃,皇貴妃上麵還有皇後——而是因為她是皇帝最寵愛的女人,寵了十幾年,從未衰減。,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奴婢失職,打幾板子完事。
往大了說,是有人故意挑釁,意圖謀害皇嗣——萬貴妃雖然無子,但她是後宮之中最在乎“體麵”的人,誰敢動她的東西,就是打她的臉。
“是誰的衣裳?”顧雲昭放下茶杯。
“就是萬貴妃的!今早要穿的那件月白雲錦衫!浣衣局的掌事嬤嬤說,是昨夜送去的,今早發現整件衣裳都被染成了粉紅色!”
“粉紅色?”顧雲昭微微挑眉,“用什麼染的?”
“說是紅花汁子。不知怎麼混進了洗衣水裡,衣裳一泡就……”
紅花。
顧雲昭腦中飛速轉動。紅花是宮中常用染料,但浣衣局洗的都是成衣,怎麼會把染料混進洗衣水裡?
“浣衣局現在什麼情況?”
“亂了!掌事嬤嬤把所有當值的宮女都扣下了,說是一個個審。萬貴妃那邊也來人了,說要是不找出是誰乾的,浣衣局所有人都要受罰!”
顧雲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承香殿離浣衣局不遠,她能聽見那邊隱隱傳來的哭喊聲。
“才人,”翠屏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這事跟咱們沒關係吧?”
顧雲昭冇有回答。
她在想另一件事。
昨天,桂嬤嬤“教規矩”的時候,曾經“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浣衣局那幫丫頭,手腳不乾淨,才人的衣裳送去洗,可得盯緊了。”
當時她以為桂嬤嬤隻是隨口一說。
現在想來——
這不是隨口一說。
這是預告。
二
“翠屏,把我的衣裳拿來。”
“啊?現在?”
“對。昨天送去浣衣局的那件藕荷色褙子,拿回來冇有?”
翠屏臉色一變:“還冇……才人,您的意思是——”
“去拿。”顧雲昭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就去。不管浣衣局多亂,把我的衣裳拿回來。”
翠屏雖然不明白,但還是飛快地跑了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她就抱著一個包袱跑回來了,臉漲得通紅。
“拿、拿回來了!浣衣局的嬤嬤還不肯給,我說才人等著穿,這才——”
“開啟。”
翠屏開啟包袱。
藕荷色的褙子疊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冇有任何問題。
顧雲昭伸手摸了摸布料,又湊近聞了聞。
然後她把衣裳翻過來,指著領口內側的一處——
翠屏湊過去看,倒吸一口涼氣。
領口內側有一小塊淡淡的粉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是……”
“紅花汁子。”顧雲昭平靜地說,“我的衣裳也被染了,隻是量少,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翠屏的臉白了:“才人!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有人要害您?”
顧雲昭冇有說話。
她把衣裳放下,閉上眼睛,開始推演。
浣衣局的洗衣流程:收衣、登記、浸泡、搓洗、漂淨、晾曬、熨燙、送回。
紅花汁子要混進洗衣水裡,隻能在“浸泡”這個環節動手腳。而能在這個環節動手腳的,隻有浣衣局內部的人。
萬貴妃的衣裳被大量染色,是有人故意為之。
她的衣裳被少量染色,是“順便”為之。
這不是針對她一個人。
這是有人要借萬貴妃的手,清洗整個浣衣局——甚至清洗所有和浣衣局有關聯的後宮妃嬪。
因為萬貴妃震怒之下,不會隻查浣衣局。她會查最近所有送衣裳去洗的人,看看還有誰的衣裳“有問題”。
而她的衣裳,就是“有問題”的那一批。
如果被髮現,她就會被認定為“同夥”——至少也是“知情不報”。
一個剛入宮三天的小才人,捲入萬貴妃的衣裳案——
結局隻有一個。
死。
顧雲昭睜開眼睛。
“翠屏,今天是什麼日子?”
“三月……初六?”
“萬貴妃每月初六,會在禦花園賞花。對嗎?”
“對!才人怎麼知道?”
顧雲昭冇有回答。她在腦中飛快地推算——
萬貴妃的月白雲錦衫被染,她今天一定不會穿那件。但她一定會穿另一件同樣體麵的衣裳去禦花園。
而皇後,一定會在禦花園“偶遇”她。
然後,皇後會“不經意”地提起衣裳被染的事,表麵上關心,實際上火上澆油。
萬貴妃的怒火會被點燃,浣衣局的清洗會擴大。
而她——
必須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做一件事。
“翠屏,給我找一件素淨的衣裳。”顧雲昭站起身,“我要去禦花園。”
“什麼?!”翠屏瞪大眼睛,“才人,您不能去啊!桂嬤嬤說了,教規矩期間不許出門——”
“桂嬤嬤是皇後的人。”顧雲昭淡淡地說,“她不許我出門,就是不想讓我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那您還去?”
“去。”顧雲昭繫好衣帶,“正因為她不想讓我去,我才更要去。”
三
禦花園,望春亭。
萬貴妃果然在這裡。
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嵌紅寶石的簪子,整個人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但她的臉色比衣裳還紅。
“查!給本宮查清楚!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本宮的東西!”
她身邊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皇後站在一旁,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妹妹消消氣,不過是件衣裳,讓浣衣局再趕製一件就是了。”
“再趕製一件?”萬貴妃冷笑,“姐姐說得輕巧。那件月白雲錦衫,是江南織造局花了三個月才織成的料子,整個後宮就這一匹!毀了就冇了!”
“那妹妹的意思是……”
“浣衣局所有人,都給本宮審!審不出來,一個都彆想活!”
皇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極快的、一閃而過的笑意。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妹妹息怒。”皇後聲音溫和,“本宮這就讓人去查。不過浣衣局人多手雜,未必就是她們的人乾的。說不定——”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遠處:
“是有人故意把東西送進去,藉機生事呢?”
萬貴妃的眼睛眯了起來。
“姐姐的意思是——”
“本宮冇什麼意思。”皇後笑了笑,“隻是聽說,最近新入宮的幾位才人,衣裳也送去了浣衣局洗。”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了萬貴妃最敏感的地方。
新入宮的才人。
年輕、貌美、新鮮。
萬貴妃最恨的就是“新人”。
“那些小蹄子——”萬貴妃剛要發作,忽然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皇後孃娘。”
一個穿著素淨月白衫子的年輕女子,不知何時走到了亭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萬貴妃皺眉:“你是誰?”
“臣妾顧雲昭,新封才人,居承香殿。”
“顧才人?”皇後微微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本宮不是讓桂嬤嬤教你規矩麼?怎麼出來了?”
“回皇後孃娘,臣妾今日身子不適,嬤嬤讓臣妾出來走走,散散心。”顧雲昭麵色蒼白,聲音也虛弱,看起來確實像病了,“不想擾了娘娘們的雅興,臣妾這就告退。”
“站住。”
萬貴妃忽然開口,目光銳利地掃過她全身。
“你穿的這件衣裳,是什麼時候做的?”
顧雲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是入宮前家中做的,不曾送過浣衣局。”
“哦?”萬貴妃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捏起她的袖口看了看,“料子倒是普通。”
她鬆開手,忽然問:“你的衣裳,送去浣衣局洗過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顧雲昭心跳如鼓,但麵色不變。
“回娘娘,送去過。”
萬貴妃的眼神驟然變冷。
“昨天送去的。今早取回來了。”顧雲昭的聲音平穩,“臣妾正想向娘娘稟報——臣妾的衣裳取回來時,發現領口處有一小塊粉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染了。臣妾覺得奇怪,所以來禦花園,本想碰碰運氣能不能遇上浣衣局的人問一問,不想先遇上了娘娘。”
她把“粉色”兩個字咬得極輕,但萬貴妃聽清了。
“粉色?”萬貴妃的聲音變了,“你的衣裳也被染了?”
“是。不過隻有一小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萬貴妃猛地轉頭看向皇後。
皇後的表情冇有變化,但顧雲昭注意到——她攥著絹帕的手指收緊了。
“姐姐,”萬貴妃的聲音冷得像冰,“你不是說,隻有本宮的衣裳被染了嗎?”
“妹妹誤會了,本宮也是剛剛纔聽說——”
“剛剛纔聽說?”萬貴妃冷笑,“那顧才人也是剛剛纔來,怎麼就‘正好’撞上了?”
她轉向顧雲昭,目光如刀:
“顧才人,你老實告訴本宮——你的衣裳被染,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顧雲昭低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回娘娘,是今早發現的。臣妾本想去浣衣局問個明白,但嬤嬤說教規矩期間不許出門,臣妾不敢違抗。隻是心裡實在不安,所以才偷偷出來……”
她頓了頓,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抬起頭看向萬貴妃:
“娘娘,臣妾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娘娘。”
“說。”
“臣妾的衣裳和娘孃的衣裳,都是在浣衣局洗的。臣妾的衣裳被染了一小塊,娘孃的衣裳被染了大片。這說明——染衣之人,要麼是不小心,要麼是故意的。”
萬貴妃的眼神變了。
“如果是不小心,那應該是所有衣裳都遭殃,而不是隻有臣妾和娘孃的。如果是故意的——”
她停下來,冇有說下去。
但萬貴妃替她說了。
“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衝著本宮來的。”萬貴妃的聲音冷到了極點,“你的衣裳隻是‘順便’。”
她轉頭看向皇後,目光裡多了一樣東西——
懷疑。
“姐姐,”萬貴妃一字一頓地說,“你說要幫本宮查。那就查吧。不過——”
她看了顧雲昭一眼:
“這個顧才人,本宮要了。讓她到本宮宮裡來,本宮要親自審。”
顧雲昭麵色一白,跪了下去:“娘娘——”
“怎麼?不願意?”
“臣妾不敢。”顧雲昭低著頭,“隻是臣妾還在學規矩,怕衝撞了娘娘……”
“規矩?”萬貴妃冷笑,“在本宮這裡,規矩就是本宮說了算。”
她轉向皇後,語氣不容置疑:
“姐姐,人我先帶走了。至於浣衣局的事——”
她微微一笑,笑意不達眼底:
“本宮自己查。”
說完,她一甩袖子,轉身就走。兩個宮女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顧雲昭。
顧雲昭被帶走的瞬間,回頭看了皇後一眼。
皇後臉上還是那副端莊溫和的表情。
但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四
萬貴妃的昭華殿,比承香殿大了十倍不止。
顧雲昭跪在殿中,四周是鎏金的柱子、織錦的帷幔、成排的宮女太監。
萬貴妃坐在上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顧才人。”
“臣妾在。”
“你今天的表現,很有意思。”萬貴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知不知道,你剛纔在禦花園說的那些話,是在挑撥本宮和皇後的關係?”
顧雲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臣妾不敢。”
“不敢?”萬貴妃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你一個小小的才人,入宮才三天,就敢在禦花園裡當著本宮和皇後的麵說那些話。你以為本宮看不出來?”
她俯下身,捏住顧雲昭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說。是誰指使你的?皇後?還是賢妃?”
顧雲昭的腦中閃過無數念頭。
如果說錯一個字,今天就走不出昭華殿。
她看著萬貴妃的眼睛,忽然做了一件事——
她笑了。
不是害怕的笑,不是討好的笑,而是一種——同病相憐的笑。
“娘娘,”她的聲音很輕,“冇有人指使臣妾。臣妾隻是覺得——娘娘和臣妾一樣,都是被人算計了。”
萬貴妃的手微微一頓。
“臣妾入宮三天,誰都不認識,誰都不想得罪。但有人想讓臣妾死——在臣妾的衣裳上動手腳,借娘孃的手除掉臣妾。”
“臣妾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臣妾知道——”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
“這個人今天在禦花園裡,就在娘娘身邊。”
萬貴妃鬆開了手。
她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雲昭,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內的空氣都凝固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她轉身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行了,起來吧。”
顧雲昭愣了一瞬,然後站起來。
“本宮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萬貴妃放下茶杯,“但有一點你說對了——有人想借本宮的手殺人。”
她看著顧雲昭,目光裡多了一樣東西:
“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昭華殿。本宮倒要看看,誰敢動本宮身邊的人。”
顧雲昭跪下行禮:“謝娘娘。”
低下頭的那一刻,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確認。
她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萬貴妃和皇後之間的矛盾,比她想象的深。
第二,萬貴妃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輕易殺人,因為殺之前,她要搞清楚殺的是誰的人。
第三——
她成功地從皇後手裡,跳到了萬貴妃手裡。
從一個棋盒,跳到了另一個棋盒。
棋子還是棋子。
但棋盤變了。
而她要的就是這個“變”。
因為隻有在變動中,棋子纔有機會——
翻盤。
萬貴妃揮了揮手:“下去吧,本宮累了。”
顧雲昭行禮告退,走到殿門口時,忽然聽見萬貴妃在身後說了一句:
“顧才人。”
“臣妾在。”
“你很像一個人。”
顧雲昭的腳步頓了一下。
“臣妾像誰?”
萬貴妃冇有回答。
她隻是看著顧雲昭的背影,目光複雜,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的影子。
顧雲昭走出昭華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袖中,那枚刻著“執子”的黑子貼著她的手腕,微微發燙。
“你很像一個人。”
這是她入宮以來,第二次聽到這句話。
第一次,是那張紙條。
第二次,是萬貴妃。
她不知道她們說的是誰。
但她知道,答案就在這深宮之中。
而她,會把它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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