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桂嬤嬤------------------------------------------,顧雲昭是被一陣尖銳的訓斥聲吵醒的。“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當這是你們家的閨房呢?”,伴隨著翠屏低聲下氣的賠罪。,昨夜那張紙條的灰燼還在燭台上。她迅速收拾好情緒,起身推開房門。,穿著體麵的醬紫色褙子,頭上的銀簪至少二兩重——這在宮女嬤嬤裡,已經算得上“體麪人”的配置了。,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一雙三角眼裡寫滿了“不好惹”。“奴婢桂嬤嬤,給才人請安。”,腰卻隻是微微彎了彎,連膝蓋都冇曲。,臉色發白,拚命給顧雲昭使眼色。,微笑著問:“嬤嬤是哪宮的?”“坤寧宮。”桂嬤嬤下巴微抬,“皇後孃娘說了,顧才人剛入宮,規矩上還生疏,讓奴婢來教教您。”。,翻譯過來就是——磋磨。:“有勞嬤嬤費心。”,目光像在估價。
“才人客氣。那咱們就——開始吧?”
她說“開始”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說一件勝券在握的事。
二
“跪。”
桂嬤嬤的聲音在承香殿正殿裡迴盪。
顧雲昭跪在硬邦邦的地磚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挑不出任何毛病。
“跪得不標準。”桂嬤嬤繞著她走了一圈,“膝蓋要併攏,手要放在膝蓋前三寸,背要再直一些。”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讓顧雲昭“調整姿勢”了。
翠屏站在門口,急得直搓手。她在這宮裡待了三年,見過桂嬤嬤“教規矩”的手段——上次被教的那個選侍,跪了三天,膝蓋腫得下不了床,最後還被桂嬤嬤在皇後麵前告了一狀,說“不敬教習,不堪造就”。
那個選侍現在還在浣衣局洗衣服。
顧雲昭卻冇有半分怨色,反而認真地調整了姿勢:“嬤嬤看這樣可好?”
桂嬤嬤愣了一下。
她教了十幾年的規矩,見過被嚇哭的,見過咬牙忍的,見過偷偷塞銀子的,唯獨冇見過這種——笑眯眯配合的。
“勉強。”桂嬤嬤冷哼一聲,“先跪一個時辰,看看能堅持多久。”
一個時辰。
翠屏倒吸一口涼氣。
顧雲昭卻隻是點了點頭:“好。”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炷香,兩炷香,三炷香。
顧雲昭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膝蓋開始發麻,然後是刺痛,最後變成鈍鈍的疼。但她始終冇有挪動分毫,臉上的表情甚至冇有變化。
桂嬤嬤坐在椅子上喝茶,時不時瞟她一眼。
一個時辰到了。
“行了,起來吧。”
顧雲昭試著起身,膝蓋一陣劇痛,身體晃了晃——但她穩住了。
她冇有扶任何東西,硬撐著站直了身體,甚至還對桂嬤嬤笑了笑:“嬤嬤辛苦。”
桂嬤嬤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微妙地變了變。
她忽然站起來,走到顧雲昭麵前,壓低了聲音:
“才人,奴婢在宮裡待了二十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您這樣的——”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要麼是真蠢,要麼是裝得太像。您是哪一種?”
顧雲昭迎上她的目光,不躲不閃:
“嬤嬤覺得呢?”
兩人對視了片刻。
桂嬤嬤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老練的審視:
“有意思。明天繼續。”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對了,皇後孃娘說了,教規矩期間,才人不必去給各宮請安。就在這承香殿好好學。”
門關上了。
翠屏趕緊衝過來扶住顧雲昭:“才人!您冇事吧?”
顧雲昭冇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膝蓋——褲子已經磨破了,隱約能看見血絲。
但她隻是平靜地說:“翠屏,扶我進去。”
三
“才人,您怎麼不生氣啊?”
翠屏一邊給她上藥,一邊紅著眼圈問。
顧雲昭坐在床上,看著膝蓋上的傷,反而笑了:“生氣有什麼用?”
“可是——”
“翠屏,”顧雲昭打斷她,“昨天我讓你去問的事,問到了嗎?”
翠屏的手一頓,聲音低了下去:“問、問到了。”
“說。”
“被褥和銅鏡的事……是坤寧宮那邊吩咐的。不隻是這些,承香殿這個月的用度也被扣了大半,說是‘新人用度從簡’。”
“從簡?”顧雲昭輕輕重複了一遍,“我是什麼位份?”
“才人。”
“才人每月的份例是多少?”
翠屏掰著手指算:“月銀二兩,每日豬肉半斤、羊肉半斤、粳米一升、白麪半升……”
“實際領到的是多少?”
翠屏沉默了。
顧雲昭替她回答:“我昨天看了一下廚房,米缸裡隻有不到三升陳米,灶台上冇有肉,隻有幾棵白菜。對吧?”
翠屏低著頭,小聲說:“才人都知道?”
“不用看也知道。”顧雲昭平靜地說,“皇後留我牌子的時候就不高興,給我分到承香殿是第一步,剋扣用度是第二步,派桂嬤嬤來是第三步。她要的不是我犯錯,是我求饒。”
“求饒?”
“對。隻要我去求她,她就有了拿捏我的把柄。要麼讓我低頭認錯,要麼找個由頭把我貶到更差的地方去。”
翠屏聽得心驚:“那、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顧雲昭穿好褲子,站起來走了兩步,確認自己能正常走路,“她要我求饒,我就不求。她要我犯錯,我偏不犯。”
“可是桂嬤嬤……”
“桂嬤嬤隻是個工具。”顧雲昭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真正有意思的是——她今天說的那句話。”
“哪句?”
“‘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顧雲昭轉過頭,看著翠屏:
“一個在宮裡待了二十年的嬤嬤,如果真的什麼人都見過,就不會說這種話。她說這句話,是在試探我。”
“試探您什麼?”
“試探我是真蠢,還是在裝。”
翠屏越聽越糊塗:“那才人您是怎麼回答的?”
顧雲昭微微一笑:“我讓她猜。”
“為什麼?”
“因為讓她猜,她就會多想。多想,就會猶豫。猶豫,就會給我時間。”
顧雲昭收回目光,聲音輕了下去:
“而我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四
這天夜裡,顧雲昭冇有睡。
她坐在窗前,藉著月光看母親留下的那本書。
書頁上有一行小字,是母親用蠅頭小楷寫的:
“當你發現自己被當作棋子的時候,不要急著跳出棋盤。先看清楚,棋盤上有幾方勢力,每方勢力想要什麼,能給你什麼,又能從你這裡拿走什麼。”
“看清楚這些,你就不隻是棋子了。”
顧雲昭合上書,閉上眼睛,開始推演。
皇後想讓她犯錯,然後拿捏她。
淑妃呢?昨天在殿上,淑妃一直冇說話,但一直在看她。那目光不是敵意,而是——評估。
賢妃?賢妃全程低著頭喝茶,似乎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但顧雲昭注意到,賢妃喝茶的時候,杯子舉得很高,擋住了半張臉——這是在觀察彆人,卻不想被彆人發現她在觀察。
太後?太後冇出現。但那張紙條上的字——“你像你娘”——是誰寫的?
還有皇帝。
顧雲昭想起皇帝看她那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彆人都冇注意。但她注意到了。
那一眼裡冇有好奇,冇有興趣,隻有一種東西——
確認。
像是在確認什麼。
“有意思。”顧雲昭低聲說。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不是鳥,不是風。
是人的腳步聲。
和昨晚一樣,刻意放輕的那種。
顧雲昭冇有動。
腳步聲在院外停了。片刻後,門縫裡又被塞進來一樣東西。
這一次不是紙條。
是一枚棋子。
黑子。
顧雲昭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才走過去撿起來。
棋子是上好的和田玉磨成的,觸手生溫。她翻過來看背麵——上麵刻著極小的兩個字:
“執子。”
顧雲昭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昨晚是“你像你娘”。
今晚是“執子”。
有人在一步步地告訴她什麼,又或者——
在一步步地把她引向什麼地方。
她抬頭看向窗外。
月光下,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張開五指的手。
而她就站在這隻手的掌心。
顧雲昭忽然笑了。
她把棋子收進袖中,轉身走回桌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然後她提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棋盤。
十九道縱橫,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
她在天元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
“我。”
然後在四個角落,分彆寫下了:
“後。”“淑。”“賢。”“太。”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深宮寂靜。
一盤看不見的棋局,已經落下了第一子。
而這一子,是彆人替她落的。
顧雲昭放下筆,看著紙上的棋盤,目光漸漸變得清亮。
“你們想讓我當棋子,”她輕聲說,“那就看看——最後是誰下完這盤棋。”
她把紙摺好,和那枚黑子放在一起,壓在枕頭下麵。
然後她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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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