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棋局之問------------------------------------------,三月初三。。,膝蓋已經被寒氣浸透。她已經在這裡跪了半個時辰,身邊的秀女換了一批又一批,唯獨她——連同她身後剩下的十餘人——始終未被傳喚。“翰林院侍講顧遠山之女,顧雲昭——”,拖長了尾音。顧雲昭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低頭,邁著小步往殿內走去。,她看見身旁一個秀女露出幸災樂禍的笑。。選秀拖到最後才被叫進去的,要麼是皇帝皇後實在懶得看,要麼——是專門留下來刁難的。,顯然是後者。,煙氣嫋嫋,熏得人頭腦發昏。顧雲昭不敢抬頭,隻能看見前方三級台階上,兩雙繡鳳的鞋麵——一雙是皇後的,一雙是貴妃的。再上方,是一雙明黃色的靴子。。“抬起頭來。”,聽不出任何情緒。。,三十餘歲,麵容方正,儀態威嚴,嘴角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她左側是劉貴妃,豔光逼人,正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裡的絹帕。而皇帝——永昌帝朱見深——坐在最上首,手裡捏著一枚棋子,似乎正在把玩,連眼皮都冇抬。“顧雲昭,”皇後翻了翻手裡的名冊,“江南嘉興府人,父顧遠山,現任翰林院侍講。擅棋?”
“回皇後孃娘,略通一二。”
“略通?”皇後笑了笑,“你父親在奏摺裡可是把你誇上了天,說你有‘國手之姿’。”
殿內幾個妃嬪低聲笑起來。一個五品小官的嫡女,也配稱國手?
顧雲昭麵色不變,聲音平穩:“家父愛女心切,言辭不免誇張。臣女惶恐。”
皇後放下名冊,端詳了她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顧雲昭,本宮問你——若後宮如棋局,你願做執子之人,還是盤中棋子?”
殿內鴉雀無聲。
這個問題,怎麼答都是錯。
說做執子人——一個剛入宮的才人,也配執掌他人命運?這是僭越。
說做棋子——那是自輕自賤,甘為工具,日後誰都能踩一腳。
劉貴妃停下襬弄絹帕的手,饒有興趣地看過來。就連一直冇抬眼的皇帝,手指也微微一頓。
顧雲昭垂眸,沉默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皇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臣女愚鈍,隻知棋局之中,每一子皆有用處。棄子亦可成勢,何分執與不執?”
殿內再次安靜。
皇後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
劉貴妃“噗”地笑出聲來:“倒是個會說話的。”
皇帝終於抬起眼皮,看了顧雲昭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冇人察覺。但他手裡的棋子落回了棋盒,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留牌子,賜居承香殿。”皇後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下去吧。”
二
“才人”的封號,是後宮末等。
承香殿的位置,也是後宮最偏僻的角落。
顧雲昭領著小太監穿過一重又一重宮門,越走越偏,腳下的青石板縫裡已經長出青苔。帶路的太監全程冇跟她說一句話,隻在承香殿門口丟下一句“顧才人好生歇著”,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承香殿不大,院中一棵老槐樹遮住了半邊天,正殿的朱漆已經斑駁,窗欞上的紗也破了幾處。
一個穿著綠色比甲的宮女從裡麵迎出來,圓圓的臉,看著倒有幾分憨厚。
“奴婢翠屏,給才人請安。”
“就你一個人?”
翠屏猶豫了一下:“原本指派了三個,但……有兩個聽說分到了承香殿,就不肯來了。”
顧雲昭冇有生氣,隻是點了點頭:“帶我去看看住處。”
正殿還算乾淨,顯然提前打掃過。但被褥是半舊的,妝奩是空的,連銅鏡都隻有巴掌大。
翠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反應。
顧雲昭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被褥——棉絮硬邦邦的,顯然不知被多少人用過。
她冇有皺眉,反而笑了一下。
“翠屏,你在這宮裡多久了?”
“回才人,三年了。”
“三年,”顧雲昭看著她的眼睛,“那你知道,是誰把我的被褥換成舊的,銅鏡換成小的嗎?”
翠屏臉色一變,慌忙跪下:“奴婢、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顧雲昭聲音很輕,“但你知道該去問誰。”
她頓了頓,補充道:“三天之內,我要知道答案。”
翠屏抬頭,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這個才人,和她想象的不一樣。
三
入宮第一夜,顧雲昭冇有睡。
她坐在窗前,藉著月光翻開一本舊書——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遺物,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都捲了起來。
《推背圖箋註》。
她翻開第一頁,上麵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觀人觀事,不在表象,在縫隙。衣料褶皺可判風向,茶水溫涼可知時辰,言行舉止可推人心。天下萬事,皆有痕跡可循。”
這是母親教她的第一課。
顧雲昭合上書,閉上眼睛,開始回憶今天在坤寧宮看到的一切。
皇後的鞋麵上沾了一點泥——坤寧宮到禦花園的青石板路,隻有東側那一排鬆動了下雨纔會積水。這說明皇後今早去過禦花園東側,而那裡靠近……
淑妃的寢宮。
劉貴妃的絹帕邊緣繡著一朵不起眼的蘭花——那是太後宮中纔有的繡樣。
皇帝手裡捏著的那枚棋子,是黑子。而他的棋盒裡,白子在上,黑子在下。這說明他剛剛和彆人對弈完,而且——
他輸了。
因為贏家纔會把棋子收好放回原位,輸家纔會隨手把棋子丟進棋盒。
顧雲昭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今天所有人都在演戲,但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跡。
而她,最擅長的就是從痕跡裡,看見真相。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她正要起身去歇息,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刻意放輕的那種。
不是一個人。
顧雲昭冇有動。她保持著坐在窗前的姿勢,甚至連呼吸都冇有變化。
腳步聲在院外停了。
然後,有什麼東西被從門縫裡塞了進來。
等腳步聲遠去,顧雲昭才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個東西——
是一張對摺的紙。
她展開,藉著月光看清上麵的字,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隻有四個字:
“你像你娘。”
四
顧雲昭捏著那張紙的手微微收緊。
她像她娘。
這句話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這深宮之中,有人知道她娘是誰。
她的生母,不是顧家主母,不是任何有記載的人。她的身世,被顧家藏了十七年。
而這深宮裡,有人知道。
是誰?
皇後?貴妃?還是——
她把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燼。
窗外,月光如水。
承香殿外的那棵老槐樹上,一隻夜鳥突然撲棱棱飛起,像是被什麼驚動了。
顧雲昭轉頭看向窗外,什麼都冇看見。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著她。
從她踏入坤寧宮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著她。
而她,連對方的影子都還冇摸到。
這盤棋,已經開始了。
而她,還不知道自己是執子之人,還是——
盤中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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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