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坐在床邊,一時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沈硯承是那種連休沐日都往公廨跑的人。
成婚三年,他主動邀她出門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昨夜纔出了枝意的事,他今日忽然要帶她出去逛逛?
這是什麼意思?
是預設了枝意的存在,所以要用這種方式安撫她?
還是……他根本不在意,隻當是多了一個伺候的人,與他無關?
又或者,他真的隻是單純想帶她出去,與昨夜的事無關?
尤宜孜垂下眼簾,掩住眸中複雜的情緒。
“姑娘?”司棋試探著喚了一聲,“您要見大少爺嗎?若您不想去,奴婢去回了他……”
“不必。”尤宜孜抬起頭,麵上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平靜,“既然他等著,便讓他等著吧。更衣。”
司棋應聲,取來早已備好的衣裙。
尤宜孜坐在妝台前,由侍琴為她梳頭。
銅鏡中映出她的臉,眼下有些發青,是昨夜冇睡好的痕跡。
侍琴手巧,用脂粉細細遮了,又選了支素淨的玉簪彆上,看著便精神了許多。
“竹筍呢?”尤宜孜忽然問。
侍琴手上動作頓了頓,低聲道:“竹筍昨夜出去了,今早纔回來。”
昨夜出去了。
今早纔回來。
尤宜孜垂下眼簾,掩住眸中那絲冷意。
昨夜沈從謙來過,竹筍便消失了一夜。
是去通風報信,還是去接應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沈從謙的人,終究是沈從謙的人。
她可以試探,可以拉攏,卻永遠無法真正掌控。
她若真信了竹筍那日說的“聽從姑娘調遣”,便是蠢了。
“姑娘今日出遊,可要帶上竹筍?”侍琴問。
尤宜孜搖了搖頭:“不必。”
她和沈硯承出遊,若連枝節都被竹筍一一報給沈從謙,那人還不知要發什麼瘋。
昨夜那句話還在她心裡燒著,她不想再添更多麻煩。
侍琴應下,又取出一隻玉鐲,要給尤宜孜戴上。那鐲子通體瑩潤,是上好的羊脂玉。
尤宜孜看了一眼,忽然道:“換那支碧玉的。”
侍琴一愣,卻也冇問為什麼,轉身去取。
尤宜孜看著那隻被放回匣中的玉鐲,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要戴的那隻碧玉鐲,是當年在城西桃林,沈硯承送她的。
城西桃林。
她方纔聽他說出這四個字時,心中不是冇有波瀾的。
那是她與他之間,為數不多能稱得上“美好”的記憶。
雖自幼便知有婚約,他卻還是在那年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鄭重地問她——
“孜娘,你可願意嫁我?”
她那時想都冇想,便點了頭。
願意。怎麼會不願意?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會是他的妻子,從小就知道要追在他身後喊“承哥哥”,從小就知道要學著做一個配得上他的世家貴女。
她以為,這便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歸處。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將那隻碧玉鐲套在她腕上。
後來,她便嫁了。
而再後來,他便走了。
如今想來,那日的桃花,那日的鄭重,那日的“你可願意”,竟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姑娘,好了。”侍琴退後一步。
尤宜孜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進心底。
繞過屏風,走出內室,她的腳步卻在院中頓住了。
院中站著兩個人。
沈硯承一身月白常服,長身玉立。而他對麵,枝意一身鵝黃春衫,正微微仰著頭,不知說著什麼,眉目間帶著笑意。
陽光落在兩人身上,竟有幾分……刺目的和諧。
沈硯承似是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尤宜孜身上,便再也移不開了。
她今日穿著桃粉色的春衫,素淨的妝扮,發間隻簪一支碧玉簪。
晨光裡,那張臉白得像剛剝了殼的荔枝,清透中帶著淡淡的粉色,眉目如畫,竟比這滿園的春色還要惹眼幾分。
他一時看得有些怔住。
枝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斂去,盈盈下拜:“少夫人。”
尤宜孜看著她,又看了看沈硯承,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
“枝意姑娘也在。”她語氣尋常,聽不出喜怒。
沈硯承這纔回過神來,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解釋的意味:“祖母說,枝意姑娘初來乍到,又是客,讓咱們帶上她一道去桃林逛逛,也好散散心。”
枝意連忙道:“是老太太的意思,少夫人莫要誤會。”
誤會?
尤宜孜看著她那張看似誠懇的臉,心中冷笑。
老太太的意思?隻怕是葉驚秋的意思,借老太太的口說出來罷了。
可她能說什麼?她能說“不”嗎?
在這深宅大院裡,正妻最大的體麵,就是大度。
於是她彎了彎唇角,笑得溫婉無害:“怎麼會呢?枝意姑娘既是客,一同出遊也是應當的。那便一起吧。”
枝意顯然冇想到她答應得這樣痛快,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柔聲道:“多謝少夫人。”
沈硯承也愣了愣,看向尤宜孜的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她笑得滴水不漏,他什麼也看不出來。
“對了,”尤宜孜忽然道,“我有樣東西落下了,得回去取一趟。夫君和枝意姑娘稍候片刻。”
說罷,她也不等沈硯承應聲,轉身便往回走。
侍琴和司棋連忙跟上。
走出那兩人的視線,尤宜孜臉上的笑容便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去把竹筍帶上。”她對司棋道,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侍琴一愣:“姑娘方纔不是說……”
“方纔是方纔。”尤宜孜腳步不停,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現在不一樣了。”
三人行。
枝意是葉驚秋的人,她和沈硯承出遊,枝意跟著,一舉一動都會傳到葉驚秋耳朵裡。
可竹筍是沈從謙的人,若枝意也在,竹筍在,那便成了三方牽製。
總比她一個人應對兩個要好。
至於沈從謙知道後會怎麼想……
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回到內室,尤宜孜抬手,將腕上那隻碧玉鐲取下,輕輕放回匣中,換上了那隻羊脂玉鐲。
碧玉鐲是當年在城西桃林,他送她的定情之物。
她今日竟還想著戴它出遊,真是笑話。
“走吧。”
承宜軒外,春光正好。
而她心裡,卻是一片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