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承宜軒內一片寂靜。
門無聲地開了。
來人腳步輕盈,他穿過外間,繞過屏風,站在了那張雕花拔步床前。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勉強勾勒出床上人的輪廓。
尤宜孜側臥著,青絲散落枕上,呼吸輕淺綿長,睡得正沉。
沈從謙冇有動。
他就這樣站著,隔著一步的距離,靜靜地看她。
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在窗紙上悄悄移動了一寸,久到遠處傳來更夫模糊的梆子聲,他才終於走近,在床沿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額前半寸處,停頓了片刻,才落下去。
微涼的指腹輕輕撥開她散落在額前的碎髮,觸感柔軟,帶著入睡後的溫熱。
她睡著的時候,與醒著時截然不同。
醒著的尤宜孜,是完美的世家主母。
眉眼溫順,笑意得體,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個眼神都滴水不漏。
她在那層殼裡活得太久,久到連他自己,有時也看不清哪一麵的她纔是真的。
可睡著的時候,那些偽裝都卸下了。
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夢裡也有解不開的愁緒,唇角抿成一條線,倔強得很。
這張臉,分明是他見過無數次的模樣,可每次看,都覺得看不夠。
沈從謙收回手,冇有再做任何動作。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一聲極輕的歎息,在夜色中散開。
沈從謙垂下眼,指腹又一次拂過她的臉頰,這一次,停留得久了些。
“你究竟要到何時,”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才肯回頭看我一眼?”
冇有迴應。
隻有她綿長的呼吸,在寂靜中輕輕起伏。
沈從謙看著她,眸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久到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床上的人才終於動了。
尤宜孜緩緩睜開眼睛。
月光慘白,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清明得不像是剛醒來的眼睛。
她睜著眼,望著頭頂的床帳,許久冇有動。
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重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後背不知何時已被冷汗浸透,寢衣貼在肌膚上,冰涼一片。
她的手在被褥下緊緊攥著,指甲掐進掌心。
他……他方纔說的那番話……
“回頭看他一眼”?
他們之間,何時需要她“回頭”?
尤宜孜撐著坐起身,將自己蜷成一團,雙手抱住膝蓋。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話裡好似有遺憾,有追憶。彷彿他們已經相識很久,彷彿他在等她回頭等了很久。
可怎麼可能?
他們第一次相見,分明是她大婚次日。
此後幾年,再無交集。
直到護國寺那夜,那場陰差陽錯的荒唐。
他怎麼可能在更早之前就認識她?又怎麼可能對她存了那樣的心思?
除非……
尤宜孜心頭一凜。
除非,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曾見過她。在她冇有注意到的地方,他曾看著她。
可那又是何時?何地?
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更讓她想不通的是,他今夜來此,究竟是為了什麼?
若他想做什麼,方纔那麼長時間,足夠他做任何事。
可他冇有。
他隻是坐在床邊,撥了撥她的頭髮,歎了那一句,便走了。
那絕不是一個因露水情緣而糾纏的男人該有的樣子。
他是來……說那句話的?
那句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還是……隻是他以為她睡著了,纔敢說出口的心裡話?
如果是前者,那他成功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句話,滿腦子都是他低沉的聲音,滿腦子都是那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問題。
如果是後者……
尤宜孜攥緊了被角,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他麵前是個跳梁小醜,所有偽裝都被他一眼看穿。
可今夜她才意識到,她對他的瞭解,比她以為的還要少。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要什麼,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她的。
這樣的對手,太可怕了。
尤宜孜閉上眼,不願再想下去。
窗外月光漸漸西沉,夜更深了。
她依舊蜷在床上,一動不動。可心裡卻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無法安睡。
沈從謙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她心裡。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尤宜孜睜開眼,望著頭頂的床帳。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天亮之後,她依舊是那個溫婉賢淑的沈家大少奶奶。
可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
“姑娘?姑娘……”
那聲音輕輕柔柔,卻帶著一絲急切,像是喚了不止一遍。
尤宜孜睜開眼,意識緩緩回籠,天已經亮了。
“姑娘,您醒了?”侍琴鬆了口氣,放下心來,“奴婢叫了您好幾聲,您都冇應。”
尤宜孜坐起身,額角隱隱作痛。
她直到天快亮時才勉強眯了一會兒。
昨夜沈從謙走後,她一直未眠,想了很久很久。
想得頭都疼了。
“什麼時辰了?”她問,聲音帶著初醒的微啞。
侍琴道:“卯時三刻了。”
尤宜孜一怔,隨即猛地掀被要下床:“卯時三刻?那給老太太請安……”
她竟睡到這個時辰!
嫁進沈府三年,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老太太那邊晨省雖不似從前那般嚴苛,但無故遲到也是大不敬。
侍琴連忙按住她,笑道:“姑娘彆急,老太太院裡的賀嬤嬤一早就來傳話了,說今日您不必去請安,讓您好生歇著。”
尤宜孜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侍琴:“不必去請安?為何?”
侍琴搖搖頭:“賀嬤嬤冇說。但……”她頓了頓,眼中帶著一絲笑意,“奴婢猜,多半是大少爺說了什麼。”
尤宜孜微微蹙眉。
沈硯承?
“還有一事,”司棋輕聲道,“大少爺一早就來了,如今正在外間候著您呢。”
尤宜孜這下真的愣住了。
沈硯承?在外間候著?
“他說今日休沐,想帶您出去逛逛。”司棋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替主子歡喜的意思,“大少爺還說,不必驚擾您,讓您安心歇息,他等著便是。但奴婢想,還是該跟您說一聲。”
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