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車輪滾滾向前。
尤宜孜靠在車壁上,神色平靜地將這幾日枝意的事說與尤言景聽。
尤言景越聽眼睛瞪得越大,最後忍不住一拍大腿:“天爺呀,這是什麼鬼熱鬨!那個枝意,姐姐好心幫她,她倒轉頭去給二夫人當棋子?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尤宜孜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恩將仇報算不上。”
她查侯府的事,也不全是為了枝意,所以談不上什麼恩情。
本打算通過枝意,查查她和沈硯思之事,冇想到還順帶查到了二房和侯府的貓膩。
沈家二房的葉驚秋,她必是要除掉的;寧化侯府那邊,禾姐姐的仇,她也必報。
尤宜孜輕歎,“她本就無路可走,葉驚秋給了她一根浮木,她抓著不放,也是人之常情。”
“那姐姐還留著她?”
“留著。”
尤宜孜望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語氣淡然。
“她既是葉驚秋插進來的眼線,便也是我遞迴去的刀。這顆棋子,如今在誰的棋盤上,還未可知。”
尤言景撓撓頭,似懂非懂,又歎了口氣:“這些後宅的事,真是比上戰場還複雜。”
尤宜孜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她不願弟弟沾染這些陰暗。
“對了!”
尤言景忽然想起什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姐姐說起侯府,我倒想起一件事。這幾日在攬月樓,聽人議論,說寧化侯府好像在私下尋什麼人,神神秘秘的。”
尤宜孜心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哦?尋什麼人?”
尤言景左右看看,彷彿怕被人聽見似的,聲音壓得更低:“好像是個女子。據說是孟世子後宅的一個姨娘走失了。你說奇不奇怪,一個姨娘走丟了,不報官,反倒私下尋,還捂得嚴嚴實實的,這裡頭肯定有事。”
尤宜孜微微挑眉,佯裝驚訝:“哦?竟有此事?”
她當然知道那個“走失的姨娘”是誰。
葉萋萋此刻正被她的人好好“看管”在京郊彆院裡。
隻是這話,不能對言景說。
尤言景冇看出姐姐的異樣,繼續道:“還有更離譜的呢。我聽人說,因為這事兒,連舒姐姐都被牽連了。說是被遣去了靈山寺,對外講是吃齋唸佛,實際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憤憤,“實際上就是被關在那兒了!孟世子這是什麼意思?舒姐姐可是世子妃,正妻!為了個妾室,把正妻送到廟裡去,這也太……”
他後麵的話冇說出口,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舒曼禾是她的閨中密友,自年少時便以姐姐的姿態護著她。
這點尤言景是知道的。
尤宜孜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靈山寺。
關在那兒。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孟或年,你竟敢如此。
禾姐姐嫁入侯府這些年,雖知她過得不易,卻從不知道,已不易到這般地步。
為了一個失蹤的妾室,竟將結髮妻子送去寺廟幽禁?
寵妾滅妻,寵到這般程度,簡直是……禽獸不如。
尤宜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
那次侯府的那把火,果然還是太仁慈了。
她早該知道,葉萋萋隻是個引子,真正該死的,是那個薄情寡義、是非不分的孟或年。
此仇,她必報。
尤言景看著姐姐的臉色,心裡有些發毛。
他從未見過九姐姐這般模樣——
明明麵上還是平靜的,可那雙眼睛裡,卻像有冰刃在翻湧。
他連忙伸手拍拍她的手臂,安撫道:“姐姐放心,枝意的事交給我!回去後,定把她背後的事查得乾乾淨淨,看她還敢不敢在姐姐跟前耍花招!”
尤宜孜回過神來,看著弟弟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意。
就在這時,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姑娘,到後門了。”車伕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尤言景鬆了口氣,撩開車簾正要往下跳。
他的手僵在半空。
“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尤宜孜心頭一凜,順著簾縫望去。
沈府後門的石階下,立著一個身著石青色暗紋直裰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麵色沉凝如水。
那雙眼睛正不偏不倚地盯著這輛馬車,目光如炬,彷彿要將車廂看穿。
尤枕溪。
她的父親,當朝禮部尚書,雖已年近五十,但還保養得宜,看起來身體還很硬朗。
他不是在攬月樓嗎?這麼快就追來了?
尤宜孜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探出身去。
麵上已經換上了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恭敬:“爹?您怎麼在這兒?”
尤枕溪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車廂內那個縮頭縮腦的身影上,嘴角微微抽動,似笑非笑。
“為父倒想問問,”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般釘進人心,“沈夫人不在府中養病,卻坐著馬車從外頭回來,這是唱的哪一齣?”
尤宜孜心念電轉,麵上卻依舊是從容:“女兒今日身子好些了,便想著出來走走,透透氣。大夫也說,總悶在屋裡反倒不好。”
“透氣?”尤枕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向馬車,“透到這後門來?”
他頓了頓,忽然揚聲:“車廂裡那個,還不滾下來?要老夫親自去請嗎?”
車廂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片刻後,尤言景耷拉著腦袋鑽了出來,跳下馬車,垂著頭站在尤枕溪麵前,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爹……”
尤枕溪看著他這副模樣,氣極反笑:“好,好得很。你姐姐‘透氣’,順道把你這個‘失蹤之人’也‘透’回來了?真是姐弟情深,感天動地。”
尤言景頭垂得更低,不敢吭聲。
尤宜孜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尤枕溪抬手製止了她。
“你也不必替他遮掩。你以為為父不知道?你從小就護著他,替他遮掩,替他背鍋。如今嫁了人,還是改不了這毛病。”
他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最後落在尤宜孜臉上,語氣意味深長。
“這些時日,為父早該猜到這渾小子是來尋你了,果不其然。方纔在攬月樓竟還敢……”偷偷下藥。
最後一句話未說儘,但是雙方已然明白,她心頭微緊,知道父親這是把什麼都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