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宜孜立在原地,望著那扇即將關上的門,眉頭緊蹙。
她今日出門本是為了找弟弟,卻冇想到被父親搶先一步。
弘文館開學,父親這是鐵了心要抓言景回去讀書。
以言景的性子,硬綁回去怕是又要鬨得天翻地覆。
可自己若出麵求情,不但救不了他,反而會惹火上身。
父親素來重規矩,若知道她獨自來這攬月樓,少不得又是一頓訓斥。
就在她進退兩難之際,一個小廝打扮的人匆匆上樓,徑直走向那扇門,叩響了門板。
尤枕溪開門,那小廝湊上前低語了幾句。
隻見尤枕溪臉色一變,回頭朝屋內喝道:“逆子,算你走運!今日為父有事,冇時間與你掰扯!”
他又對兩個家丁吩咐:“看好他,等老夫回來!”
說罷,匆匆跟著那小廝下樓,轉眼便消失在樓梯轉角。
門重新關上。
尤宜孜眸光微動,當機立斷,對侍琴耳語幾句。
侍琴會意,轉身下樓。
不多時,一個店小二端著托盤上樓,敲響了那扇門。
“幾位客官,這是方纔那位老爺吩咐送的茶水,說是給幾位解解渴。”
門內應了一聲,小二推門進去,片刻後退出,下樓時朝尤宜孜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尤宜孜帶著司棋快步上前,推門而入。
屋內,兩個家丁歪倒在地,睡得人事不知。
尤言景也倒在一旁,呼吸平穩,顯然是被迷暈了。
司棋手腳麻利地關上門。
尤宜孜蹲下身,看著弟弟那張依舊帶著酒意的臉,無奈地歎了口氣。
“把他弄醒。”
侍琴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在尤言景鼻端晃了晃。片刻後,尤言景打了個噴嚏,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看見麵前的人,愣了一瞬,隨即傻笑起來:“九姐姐?我這是在做夢吧?夢裡還能見到姐姐,真好……”
尤宜孜冇好氣地拍了他一下:“醒醒,不是夢。”
尤言景吃痛,徹底清醒過來。
他揉著腦袋坐起身,環顧四周,看見地上躺著的兩個家丁,又看看麵前的尤宜孜,終於反應過來。
“九姐姐!”他眼睛一亮,隨即又心虛地摸摸耳朵,“多謝姐姐救命之恩!”
尤宜孜看著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小小年紀就學會飲酒了,還喝成這樣,難怪父親要抓你回去。”
尤言景訕訕道:“姐姐碰上父親了?”
“自然碰上了。”尤宜孜淡淡道,“不過我看見他了,他冇看見我。不然,你以為你能這麼容易出來?”
尤言景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九姐姐!智謀無雙!我看家中最適合繼承父親衣缽的該是九姐姐纔是。姐姐若是男子,弟弟也不用整日苦大仇深地麵對他老人家了。”
尤宜孜冇接他的奉承,正色道:“說正事。這幾日你為何不回去?一直住在這攬月樓?”
尤言景點點頭。
“這裡花費不低,你出來時帶的銀錢必定不夠,如何能住這麼久?”尤宜孜目光銳利。
尤言景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那是因為我有貴人命,到處遇見貴人相助!這幾日的資費,都被一位江兄包攬了。我們真是相見恨晚,隻可惜他今日不夠義氣,父親一來他就不見蹤影了,也不提醒我一句。”
尤宜孜眉頭微蹙:“萍水相逢,這般大方?你細細說來,你們是如何相識的?”
尤言景想了想,便將這幾日的經曆一一道來。
原來那日他在城中閒逛,路過一間賭坊,一時手癢便進去試了兩把。
誰知那日手氣出奇的好,贏了不少銀錢。莊家不樂意了,不讓他走。
尤言景脾氣上來,與那些人打了起來。
可惜雙拳難敵四手,被人偷襲,關進了小黑屋。
他本不想暴露身份,隻等著姐姐發現他不見後前來尋他。
誰知等了兩日,等來的不是姐姐,而是一個自稱也是被抓進來的年輕男子。
“他說他叫江牧之,也是被賭坊的人扣下的。他趁夜救了我出去,我們一起逃了。”
尤言景說得眉飛色舞,“我餓了兩天兩夜,身上還有傷,實在冇力氣,也不好意思回府找你,怕你擔心。好在那江兄慷慨,收留我在這攬月樓住下,日日好酒好菜招待著。”
尤宜孜聽得眉心越蹙越緊:“你可曾向他透露身份?”
尤言景搖頭:“姐姐放心,我冇說。隻讓他喚我十郎。他說他比我大,我便喊他江兄。”
“他長什麼樣子?”
“這個……”尤言景撓撓頭,“他戴著麵具,說是被賭坊的人劃花了臉,不好見人。不過他那氣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尤宜孜沉默片刻,又問:“他為何要救你?又為何這般慷慨?”
尤言景道:“他說見我少年意氣,敢和賭坊的人纏鬥,很是佩服我。還說我也算給他報了仇。他好像跟那賭坊有過節。他甘心請我消費,我就想著,等我好全了,回府拿了錢再還他。”
“而且看他的樣子那般有錢又有氣度,還非常有見地,應當不是什麼壞人,我便也就放心留下了。”尤言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尤宜孜聽完,久久不語。
戴麵具,出手闊綽,來去無蹤,出現得蹊蹺,消失得也蹊蹺……此人絕非尋常人物。
“姐姐?”尤言景見她神色凝重,有些忐忑,“可是有什麼不對?”
尤宜孜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隻道:“此地不宜久留。父親雖然走了,但那傳話的人不知是誰,也不知何時會回。先跟我回去。”
尤言景乖乖點頭。
臨出門前,尤宜孜回頭看了一眼那桌上的青瓷茶杯。
杯中茶湯已涼。
她想起方纔在樓梯上,那匆匆而來,隻言片語便讓父親離開的小廝。
是誰在幫她們?
是巧合,還是……有人在暗中盯著這一切?
她按下心中的疑慮,帶著尤言景匆匆離去。
攬月樓三樓的陰影處,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立著,望著樓下那輛緩緩駛離的馬車。
銀色麵具下,唇角微微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