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枕溪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道:“硯承今日升遷的事,你可知道了?”
尤宜孜點頭:“聽說了。吏部郎中,是喜事。”
“嗯。”尤枕溪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複雜難辨。
“孜娘,你入沈府,如今已是第三年了。硯承年少有為,前途正好,是好事。可你二人……遲遲無所出,你該懂得。”
這話說得並不重,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
可尤宜孜聽在耳中,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
她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女兒明白。”
尤枕溪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想說什麼,終究隻是歎了口氣。
“你明白就好。”他的語氣緩和了些。
“有些事,你自己拿捏分寸。若實在……實在撐不住,記得,尤家永遠是你的退路。”
尤宜孜心頭一顫,眼眶微微發熱。
她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目光,低聲道:“女兒記下了。多謝爹。”
尤枕溪冇有再說什麼,帶著尤言景大步離去。
尤言景走出幾步,又回頭朝尤宜孜擠眉弄眼,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姐姐放心!”
尤宜孜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馬車旁,司棋和侍琴這纔敢上前,低聲道:“姑娘,您冇事吧?”
尤宜孜搖搖頭,望著父親和弟弟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父親說,尤家永遠是她的退路。
可她心裡清楚,這條路,她輕易不會走。
嫁進沈家三年,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尤家九姑娘。
這裡有她的算計,她的籌謀,她的仇恨,也有……那個不該有的糾纏。
她轉身,朝後門走去。
“走吧。還有一堆事等著呢。”
……
暮色四合時,沈硯承的馬車剛在府門前停穩。
他今日在衙門裡應酬了半日,臉上還帶著幾分酒意,眼底卻是掩不住的喜色。
吏部郎中。
雖是平調,卻入了要緊的清貴衙門,往後升遷的路子便寬了。
這份喜訊,他想第一個告訴孜娘。
“公子。”墨原的聲音從車外傳來,帶著一絲試探,“府門前好像有人候著您。”
沈硯承心頭一動,下意識正了正衣襟。
他想著,或許是孜娘知道自己升遷的訊息,特意來接他?
念頭剛起,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
然而馬車又行了幾步,墨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卻帶了點尷尬:“是……是二夫人。”
沈硯承嘴角的弧度瞬間僵住。
他撩開車簾望去,果然,府門前的石階下,葉驚秋正笑盈盈地立在那兒。
沈硯承眉頭微蹙。
自那日在承宜軒,葉驚秋帶著沈知憶和沈硯思上門鬨事,被他親眼撞見她女兒推搡孜娘之後,他與這位二嬸便再未打過照麵。
後來葉驚秋被祖母罰去西偏院靜修,他也樂得清淨。
如今她雖解了禁,卻也隻在慈安堂晨昏定省時遠遠見過幾回,從未單獨碰麵。
今日她特意等在府門前,是什麼意思?
心下雖疑慮,麵上卻不能失禮。
沈硯承下了馬車,朝葉驚承拱手一禮:“二嬸。”
葉驚秋笑得眉眼彎彎,上前幾步,語氣親熱得彷彿那些不愉快從未發生過:“硯承回來了!二嬸可是特意在這兒等你呢。恭喜恭喜,聽說你升了吏部郎中,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們沈家又出人才了。”
沈硯承客氣地應道:“二嬸謬讚,不過是尋常調動,算不得什麼。”
“哎,這話可就謙虛了。”葉驚秋與他並肩往府裡走,一路絮絮叨叨,“你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成就,往後前途不可限量。二嬸是真心替你高興。”
沈硯承耐著性子聽著,隻等她道明來意。
果然,走到二門處,葉驚秋話鋒一轉,笑容愈發殷切:“說起來,二嬸今日來,一是賀你升遷之喜,二嘛……”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笑吟吟地看著沈硯承,“也是賀你添人之喜。”
沈硯承腳步一頓,麵露疑惑:“添人?”
葉驚秋見他這副神色,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麵上卻故作驚訝:“怎麼?你還不知道?納妾之喜呀!”
她掩口笑道:“還是孜孃親自操辦的,人都已經安置在承宜軒的西廂房了。嘖嘖,孜娘這孩子,真是有心,想著給你個雙喜臨門呢。哎呀——”
她忽然捂住嘴,做出一副說漏了嘴的模樣,“瞧我這張嘴,又多話了。孜娘定是想給你個驚喜,我這一說,可就把驚喜給破了。硯承你可彆怪二嬸,二嬸是真替你高興,一時冇忍住。”
沈硯承站在原地,臉色幾不可察地變了變。
納妾?
孜娘給他納妾?
人已經在承宜軒了?
他隻覺得胸口堵得慌,方纔那點升遷的喜悅,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衝得七零八落。
承宜軒。
那是孜孃親自取的名字,取他的“承”,她的“宜”,是他們夫妻的院落。
如今,卻要住進另一個女人?
可他很快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不對。
葉驚秋的話,能信幾分?
她與孜娘不睦,與母親也不對付,上次承宜軒的事便是她挑起的。
此刻特意等在府門前說這番話,分明是來者不善。
他不能中她的套。
沈硯承深吸一口氣,麵色恢複平靜,朝葉驚秋拱了拱手,語氣淡淡:“多謝二嬸告知。孜娘一向用心,後宅之事處置得妥當,從不讓晚輩操心。”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向葉驚秋,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刺:“連帶二嬸那份,她也處置得極好。不然,二嬸也不至於這般悠閒自樂,還有餘暇來管大房的事。”
說罷,他行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留下葉驚秋一人愣在原地。
葉驚秋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那句“連帶二嬸那份”像根刺似的紮在她心上。
她想起這些日子在老太太跟前受的氣,在大房王青黛那兒吃的癟,還有在尤宜孜手裡吃的暗虧……一股邪火直往上竄。
她望著沈硯承離去的背影,惡狠狠地低聲咒道:“呸……走著瞧!”